下午五点,活动正式结束。
人流渐渐散去,广场上留下一地脚印和几根飘散的狗毛。志愿者们开始收帐篷、撤展架、叠桌子、装箱子。程云舒弯着腰把拍照打卡区的立牌拆下来,立牌是铁架结构,拆起来很费劲,她蹲在地上拧螺丝,拧得指尖发红。
关澈在另一边收体检区的桌椅。他把听诊器和耳镜装回手提箱里,把一次性隔垫卷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折叠桌的腿一个一个按回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效率极高,一个人五分钟就把整个体检区收拾干净了。
他搬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转身朝程云舒走过去。
程云舒正在和一把折叠椅较劲——椅子腿卡住了,她用膝盖顶着椅面使劲往下压,但铁架纹丝不动。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洇在衣领上。
"我帮你。"关澈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他伸手握住椅子的两个铁架,轻轻一别,咔哒一声,椅子腿应声折叠回去。
程云舒松了一口气,胳膊软得抬不起来。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仰头灌了最后一口水,瓶底朝天。
"累死了,"她闭着眼睛感叹,"我觉得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了。"
关澈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然后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卫衣袖口蹭到了她的针织开衫,两个人都没动。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程云舒偏头看他,喘着气问。近距离看过去,他的侧脸轮廓更加分明,下颚线从耳后一路延伸到下巴,干净利落。
关澈靠回身后的柱子,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前面,脚踝交叠。"经常做手术,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习惯了。有时候一台手术四五个小时,中途不能休息。手悬着,腰挺着,全身都在用力。"
程云舒想到他做手术时稳如磐石的手,忽然觉得理解了。那双给动物做精细缝合的手,能握住那么沉的桌子、那么顽固的椅子,也能温柔地摸一只柯基的耳朵、托起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狗。
"今天谢谢你啊,关医生。"她说。
"嗯。"
这个"嗯"拖得很短。像他平时说话一样,话少,但每个字都压得住。程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铁架的锈色。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纸巾慢慢擦着手指,擦完一片又换一片。
沈度在不远处喊:"最后一箱,搬完撤了!"
程云舒坐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起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人来帮忙,不是沈度安排的。沈度发在工作群里的的活动人员名单她看过,上面没有关澈的名字。是他自己主动说的——说的是"明天我来帮你搬物资"。
"我帮你搬物资"。
不是"我去帮忙"。
"我帮你"和"我去帮忙",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前者把主语落在她身上,把目标锁定在她的需求上;后者是一个泛泛的、客气的表态。关澈从来不是会说客气话的人,他做事向来精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所以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他是来帮她的。
程云舒坐在台阶上,手指攥着那张湿纸巾,攥得皱巴巴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关澈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那里的地面上残留着一点温度,被夕照晒暖的石阶还微微发着热。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咚咚,咚咚,咚咚。
比刚才搬桌子的时候跳得还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湿纸巾团成一个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度在车旁边朝她招手:"程云舒,走了!"
"来了来了。"她跑过去,脚步轻快得连自己都意外。
关澈靠在车窗边,夕阳从玻璃外面灌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卫衣帽子的抽绳垂在胸口,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慢慢摆着。
活动结束后,关澈开车送程云舒回家。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程云舒坐在副驾驶上,假装很自然地系安全带,但手指有点抖,按了好几下卡扣才扣进去,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不断往后退,树叶在晚风里翻卷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照片,回头发我一份。"
程云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她回:"好,回去整理完发你。"
"嗯。"
又是这个"嗯"。但这次程云舒听见那个字,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再翘起来。
她拿起手机点进相册,翻到下午拍的那张关澈抱坚强的照片。照片里他低着头,嘴角微弯,怀里的三条腿小狗仰着脑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