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在周四被打破了。候诊区里,一只金毛正趴在地板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主人的裤脚;两只笼养的小仓鼠在角落里吱吱地跑着滚轮;程云舒刚给一只做完体检的英短猫写完健康报告,正打算去茶水间倒杯水,一切安静而有序。然后,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撞到墙上的缓冲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位顾客带着一只做过绝育手术的布偶猫来到医院,情绪非常激动。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印花的T恤,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的汗珠滑落到下巴,看起来像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
"我的猫做完手术之后一直不吃东西,还发烧!你们医院到底会不会做手术?"那个男人把猫包重重地放在前台上,声音大得整个候诊区的人都看了过来。几个正逗猫的主人停住了手,连那只金毛都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小周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预约单差点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男人劈头盖脸的质问堵了回去:“你们这什么破医院?我问你话呢!”
程云舒在茶水间门口听到了动静,放下水杯快步走出来。她先看了一眼前台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到男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姓程。请问您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沟通。”"有什么问题?你们把猫做成这样,还问我有什么问题?"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在空中挥舞着,"我的团团以前多健康,做完手术就成这样了,你们赔得起吗?"
程云舒保持冷静:"您先别激动,能让我看看猫的情况吗?"
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把猫包的拉链拉开了。程云舒俯下身,朝包里看去。那只叫“团团”的布偶猫蜷缩在猫包最里侧,身体缩成一个毛团,耳朵耷拉着,原本该是湛蓝的双眼此刻浑浊而涣散,瞳孔对光线的反应明显迟钝。它的嘴角挂着一条细细的涎水,顺着下巴滴到包里的尿垫上,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猫快了不少。程云舒轻轻伸出手指,避开猫的伤口位置,碰了碰它耳廓内侧的皮肤——烫得惊人,体温至少39度以上。
"我这就去叫医生,您稍等。"她转身往诊室走,步伐很快,但没跑,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是表现慌张,客户的情绪就越难平复。她推开诊室的门时,关澈正坐在桌前写一份病历,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移动,左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程云舒没有敲门,直接走进去,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关医生,有只猫绝育手术后发烧了,精神萎靡。主人情绪非常激动,正在前台。
关澈皱了皱眉,快步走出去。
前台的气氛仍然紧绷。那个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大厅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大家看看啊,就是这家医院,把我的猫治成这样,现在连个说法都不给……”候诊区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关澈走到女人面前,没有看她的手机镜头,而是直接蹲下身,把猫轻轻抱了出来。他的动作很轻,手掌托着猫的腹部,拇指避开缝线区域,另一只手托住后腿。他把猫放在检查台上,翻开眼皮看了看结膜的颜色——淡粉色,微偏白,说明有轻微脱水。他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心跳频率偏快但节律规整;然后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拭伤口边缘的分泌物,棉签上沾了淡黄色的稀薄脓液,量不多,但说明确有问题。
他直起身,把棉签丢进医疗垃圾桶,转头对女人说,语气尽量放平:“猫的绝育手术是常规手术,术后出现感染的概率在统计上大约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之间,不算高,但也不是零。目前看下来是伤口浅表性感染,还没有扩散到腹腔,用广谱抗生素配合局部清创,三天内应该能看到明显好转。我给您开三天口服抗生素,每天早晚各一次,三天后回来复查伤口。”但那个男人根本不听:"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我要在网上曝光你们医院,让你们做不下去!"
沈度也被惊动了,从办公室出来安抚:"这位先生,我们不会推卸责任。如果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会承担全部责任。但我们需要时间检查和诊断——"
"检查什么检查?你们就是想拖时间!"男人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举起手机对准沈度的脸,“你当院长的对吧?来,让大家看看你长什么样!”
程云舒下意识地挡在了镜头前面:"您好,未经允许拍摄属于侵权行为,请您停止。"
"你是律师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侵权?"
"我不是律师,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让开!"男人推开她,程云舒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关澈站在她身后,脸色沉了下来:"请停止拍摄。如果您对手术有异议,我们愿意通过正规渠道解决,但请不要在医院里闹事。您这样拍视频,影响的是其他正在候诊的客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男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怵,收了手机,丢下一句"你们等着",抱着猫走了。猫包在她怀里晃来晃去,里面的布偶猫发出一声弱弱的叫声。
医院里的气氛很压抑。
小周吓得眼圈红了,王姐在旁边安慰她。沈度坐在前台,眉头紧锁,一句话不说。
程云舒走到他面前:"沈院长,那只猫的手术我查过记录,手术过程没问题,术后护理也符合规范。如果真是医院的责任,我们不可能推卸,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们造成的。"
"我知道,"沈度揉了揉太阳穴,"但她要在网上曝光,对医院的声誉影响太大了。现在网络舆论很容易失控,一旦发酵起来,我们这种小医院根本扛不住。"
程云舒想了想:"我有个朋友是律师,要不我问问她?"
沈度抬起头:"律师?"
"嗯,我大学室友,法学专业毕业,已经通过了法考,现在在一家律所实习。她们律所在动物保护方面有研究,她之前还帮一个救助站处理过纠纷。也许能帮上忙。"
沈度沉默了几秒:"那你帮我问问。"
程云舒掏出手机,给方清如发了条消息:"清如,医院出了点纠纷,需要法律援助,你能帮忙看看吗?"
方清如秒回:"什么情况?"
程云舒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方清如说:"我下班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