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打进城的时候,杀了他全家,他逃出来参加了队伍。
这次打回老家,他就是要跟鬼子拼命,把咱们的城夺回来。
“要是……我死了……”他说,“你就把……我埋在……在城门口……我要……要……要看着咱们中国人进台儿庄,看着鬼子滚出去。”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可是说最后一句话时中间没有停顿。
我忍着泪说,你不会死,你好好活着,等打完仗,你就在老家种地,娶媳妇,过上好日子。
他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我猛的停了下来。
我的背僵住了。
顿了好一会。
我轻轻的把手放在他脸上,给他把眼睛合上。
我把他送到了医疗部专门存放遗体的地方。
张琳琳哭了,小声说,他才这么小,怎么就……
我眼睛红了,但拍拍她的肩膀,说咱们接着走,前面还有好多同志等着咱们救,咱们多救一个,就是对这些牺牲的同志最好的交代。
我们走到西关的时候,遇见了李毅国。
他们连正在清剿藏在地下室里的鬼子。
他半边身子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鬼子的。
看见我,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说这边地下室里有咱们两个伤员,被鬼子打伤了,出不来,你赶紧过来看看。
我跟着他过去,地下室口被塌下来的砖块堵了一半,里面黑糊糊的,能听见里面有呻吟声。
我弯腰钻进去,李毅国在后面给我举着灯,里面窄得很,他个子大,只能弯着腰跟在我后面。
灯光照进去,看见两个战士,一个腹部中弹,一个腿断了,都撑着好几天了,看见我们,都哭了,说我们就知道你们会来。
我们给他们包扎好,李毅国一个人把两个伤员背了出去,他一只手不好背,就用绳子把伤员绑在背上,背一个出去,再回来背一个。
出来的时候,他满头大汗,旧伤口裂了,血又渗出来。
可他没说一句疼,把伤员交给担架队,转头又去搜鬼子了。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西门这边扎了临时救护所。
这里原本是个当铺,柜台还完好,我们就把柜台当成手术台。
给伤员取弹片,没有麻药,战士们就咬着毛巾。
有的咬着咬着,毛巾都咬碎了,可没人喊一声疼。
我见过好多这样的战士,他们真的不怕疼吗?
怎么可能不怕。
可他们知道,不能喊,喊了会让我们分心,会影响包扎。
他们都憋着,硬扛着,这份硬气,就是中国人的骨头,鬼子能炸塌我们的房子,能打死我们的同志,可炸不碎我们的骨头,也炸不碎我们的信仰。
有一个团长,被鬼子的炮弹炸了,胸腹都穿了,我们都知道救不活了。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同志,告诉你,告诉长官,台儿庄我们守住了,我们没退,一寸土地都没退,我全连都打光了,可我守住了西门,你跟上面说,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
他说着,手就松了,眼睛还睁着,看着西门外面,看着我们国旗飘起来的方向。
我给他把眼睛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张琳琳扶着我,她脸上全是泪,我也哭了。
这是我这么多天第一次哭,不是害怕,是难受,是感动。
这么多好同志,把命扔在这儿了,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城,就是为了让咱们中国能继续存在,能让咱们的后代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有这样的战士,怎么可能赢不了?鬼子再凶,炮再厉害,能打得过我们千千万万不怕死的中国人吗?
这些八路军战士。
他们可能没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