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跟着我们打了这么多仗,不知不觉就长大了,从一开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变成了能顶事的医护兵。
战争就是这样,把一个个普通人,磨成了能扛事的战士,不管男女,不管老少,都想着能为这个国家出点力,都想着能把鬼子赶出去。
天黑的时候,我终于能歇口气,坐在石头上喝水。
沈泰过来跟我说,刚才收到师部的电报。
说昨天夜里我们的敢死队夜袭鬼子的炮兵阵地,把鬼子的大炮炸了大半,敢死队一百多个人,回来的不到十个,可任务完成了,把鬼子的炮炸了,我们攻城就少死好多人。
沈泰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说,那些敢死队的同志,都知道去了回不来,可没人退缩,都抢着报名,说就算死,也要拉几个鬼子垫背。
我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烫得厉害。
我们这些人,谁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可我们不怕,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就像春天走了,还有来年的春天。
总有一天,我们能把鬼子赶出去。
总有一天,我们能过上国泰民安的日子。
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看见那一天。
1938年4月1日包围圈内
总攻开始了。
天还没亮,我们的大炮就响了。
成千上万发炮弹往鬼子阵地上砸,震得地动山摇,天都红了,我们医疗队跟着推进的队伍往前,往台儿庄城里走。一路上全是弹坑,全是炸碎的木头、石头,还有烧坏的汽车。
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我们的战士也有牺牲的,大多数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有的手里还着刺刀,刺在鬼子的肚子上;
有的互掐喉咙;
有的被鬼子刺穿了身体,还死死的抱住鬼子。
走进台儿庄城里,我几乎认不出来这曾经是个城。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
墙全被炸成了碎块,路上全是瓦砾,每走一步都要踩过弹片。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跟着先头部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救伤员。
每个街角都有伤员,有的被埋在塌墙下面,我们刨开瓦砾把人拉出来,好多人已经没气了,可还有口气的,我们就赶紧包扎,赶紧往后方送。
我在一个炸塌的院子里听见有人哼唧,赶紧带着张琳琳过去刨。
刨了半天,刨出来一个小战士,看样子才十六七岁,右腿被房梁压住了,压得血肉模糊,看见我们,他还笑。
他说同志,你们可来了,我还以为我死这儿了呢。
我们赶紧把房梁撬开,把他拉出来。
他失血太多,脸白得像纸,我捏了捏他的脉搏,特别特别微弱,肯定救不回来了。
我急急忙忙地喊人。
“林姐,担架马上抬过来,这边的担架用完了。”
可是,可是他等不了了!
我把人背背上,双手还朝后环他的腰,防止他摔下来。
我跑着。
张琳琳跟在我身旁,边跑着边小声问我:
“林姐……他是不是……救不回来了……”
他在我背上时,气若游丝,可还是跟我们说,我杀了三个鬼子,真的,我用刺刀捅死的,我没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他跟我说,他叫狗蛋,家是台儿庄本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