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富虽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但在这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倒也逼出几分市井里的小聪明。
他暗自思忖:“那大太监虽是个阉竖,但如今权倾朝野,刚回乡里,正是意气风发,四处安插眼线的时候。若等他在老宅里安顿下来,派了爪牙日夜盯着,我们一家子便插翅也难飞了。古人云,赶早不赶晚,趁他尚未扎稳脚跟,今夜便是天赐的良机!”
主意既定,金守富便如那暗夜里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先寻了一条粗麻绳,将家里坐的旧板凳翻转过来,用绳子死死绑牢,做成个简易的背架。
又将被褥衣裳等零碎物事打了几个结实的包袱,提在手里。
万事俱备,只等妻女行事归来。
再说马香云和金珠,母女两人借着夜色掩护,蹑手蹑脚地摸到金婆子平日里把持的厨房。
这厨房平日里碗柜上加锁,防备甚严,但凡有点好吃的,都归了金守贵和他两个儿子吃独食。
进了灶房,马香云也不贪多,只寻出当年陪嫁带来的那只小铁锅,又摸到那罐平日里金婆子碰都不让她碰的猪油罐子,连同一把切菜刀,一股脑儿塞进包袱里。
金珠更是机灵,踩着灶台,将房梁上悬着的一篮子鸡蛋解了下来。
她心想:“这等好东西,平日里奶奶藏着掖着,如今正好拿了去,给弟弟补身子。”
顺手又将案板上的木碗、铁勺等物事尽数藏入篮中,将只竹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母女二人得手之后,不敢有丝毫停留,原路退回。
一家人在院中汇合,金守富见妻女得手,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蹲下身来,将那绑好的板凳背在背上,低声对金石道:“儿子,爹背你走,坐稳了,莫要出声。”
金石虽伤势不轻,但历经生死大劫,心性早已坚韧如铁。
她依言爬上板凳,与父亲背靠背坐定。金守富站起身来,双手提着被褥包袱,稳稳当当,竟似背着个百十斤的木料一般,脚下生风。
马香云与金珠则各自背着个包袱,手里提着竹篮,紧随其后。
一家人,趁着月黑风高,摸出了院门。
好在金婆子时常克扣他家的口粮,一家子平日里常常进山砍柴,偷偷卖了换些柴米,贴补一二。
附近三乡五里的山路,真个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得通。
他们避开村中犬吠,专挑那长满荒草的羊肠小道,一家四口,趁着夜色摸进了深山。
金守富背着儿子,手里提着被褥,在前头领路,他专挑那连飞鸟都发愁的绝壁险路走。
但见:
苍崖峭立入云端,乱石嶙峋路百盘。下临无地深渊黑,上逼青天一线寒。
这等险路,若是寻常惜命的农户,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踏足半步。
可叹这金家老爹,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的平安,真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悬着一万个小心,一步一步从那鬼门关里蹚了过来。
待到东方破晓,一家人寻了个背风的崖壁歇息,回头望去,那险路已被云雾遮蔽。
金守富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这等绝地,便是李公公的手下带人来追,一时半刻也休想过得来。咱们且在这里安顿一日,再做计较。”
金守富凭着经验,在附近寻了些熟透的山枣和野果子,摘了满满一捧,用衣裳兜了,分给妻子和一双儿女解渴。
大家正嚼着野果,金守富四下打量,见崖边生满了柔韧的藤柳,便叹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虽是逃难,但这双手还在。待我编些小筐,总能卖个三五文钱,换两个杂粮饼子。日后哪怕去了镇上,给人修个桌椅板凳,也饿不死咱们。”说罢,双手翻飞,不过半个时辰,就编出十几个精巧结实的小花篮。
金珠闲不住,看着满山的野果,便挑些水灵的果子摘了,装满一个个小篮子。
马香云一会望望来时路,一会瞅瞅山脚,总是静不下心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金石,目光越过重重树影,只见对面山坳里露出的红墙绿瓦,像是一座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