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林里的雾气还没散。
金石坐在凳子上,手里的棍子在山石上梆梆敲打着,冲忙着低头摘枣、掐花的爹娘和姐姐,脆生生地喊道:“爹,娘,姐,别光顾着低头干活。赶紧的,把昨儿教你们的词儿喊两声,先练一练,记住,腰杆挺直,要看着对面客人的眼睛,笑得自然点!”
金守国小心翼翼地掐下一把带露水的野花,闻言咽了下口水,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把手里的花往前一递,结结巴巴地起头:
“带露水的山花,刚离枝的红山莓,紫桑葚,水灵灵,甜滋滋,您随便吃随便尝,不甜不要钱!”
“可以,自己再多练两遍,”金石绷着脸皮,转向马香云“妈,该你了。”
马香云赶紧把现摘的果子塞进柳条篮里,面朝一棵树,壮着胆子吆喝起来,声量不大,还带着点颤音:“青荆条,轻又巧,边儿不翘,底儿不漏,簸个瓜子筛个米,玩着用着都不赖!”
“过,姐姐,你也喊两声。”
金珠嘴巴还没张,就已羞得满脸涨红,她手里飞快地编着一只草蚂蚱,低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金石竖直了耳朵,都没听清,忍不住催她“姐姐你是不是没劲喊呀,要不你先吃个煮鸡蛋,再不行,把昨儿剩的驴肉卷饼吃了。吃饱了,就赶紧练起来。”
“我不饿,”金珠咽了两口唾沫,为了壮胆,她目光直直的,面向山岩,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小老鼠,上灯台……大公鸡,真调皮,十二生肖全凑齐!”
他们磕磕巴巴、参差不齐的吆喝声在空荡的山林里回响,一遍遍的背诵着。
金石冷眼瞧着,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心底那块冷硬的坚冰,似乎也被这清晨的雾气和他们笨拙的吆喝声稍稍焐热了些许。
说实话,这两个为人父母的血亲,她原本是看不上的。
若是他们真的称职,金婆子又怎敢背着他们,把金石往死里整?若不是她穿过来,这具身体早就凉透了。
可现在……
她看着金守富扯着嗓子,对着空气一遍遍的背词;看着马香云一边装果子,一边对着空气挤出比哭还尴尬的笑;看着金珠把词背的颠三倒四,却还在认真地编着草蜻蜓。
他们笨拙、怯懦、连大声吆喝都不敢。
但他们听她的话。
她说东,他们绝不往西,她说买肉,金守富绝不买素,她说练嘴皮子,他们就当真的一边干活一边对着空气喊广告词。
罢了,罢了。
这对父母虽然窝囊,但胜在听话,胜在真心实意。
在这个男尊女卑、人心鬼蜮的世道,能有一家“指哪打哪”、任她指挥的血缘亲人,还要啥自行车啊!
日头渐渐升起,山里的晨雾散去了大半。
“行了,歇会儿吧,东西都放那,先吃饭。”金石看东西预备的差不多了,便用棍子敲了敲山岩,招呼家人们喘口气。
一家人如释重负,赶紧围坐在铺着粗布单的石头上。
马香云起锅,金珠烧火,把昨天剩的干粮热了热,又煮了一锅金银花山果茶。
金石看着碗里白胖的鸡蛋,瞳孔微微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金守富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肉包子,把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驴肉卷饼,递到金石手里。又端着碗走到下风口剥壳,拿给母女两个分着吃。
他们三个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只吃鸡蛋和肉包子,谁也没碰剩下的那两个驴肉卷饼。
金守富低着头,一手端着花茶,一手拿着肉包子,大口吃着、喝着,眼睛却偷偷瞥向金石,生怕她吃少了。
金珠端着碗冒着热气的金银花茶,轻轻吹凉了,才搁到金石手边。
从头到尾,除了吃饭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把家里最好、最贵的东西,全部摆到了金石面前。
金石看着手边无人问津的驴肉卷饼,又看了看爹妈和姐姐那躲闪又期盼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拿起驴肉卷饼,咬了一大口。
驴肉的醇香瞬间在口腔里散开,端起温热适口的金银花茶喝上一口,清苦中带着回甘,熨帖着贫瘠又空虚的胃。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马香云嚼着肉包子,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一家子,在那个家里当牛做马,以前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哪次不是进了老太太和小叔一家的肚子?
说是吃的一锅饭,可次次都是婆婆先把她和小叔一家的饭盛出来,剩下多少算多少,压根不管他们才下地回来,累得跟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