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香云回屋后,方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我跟那几个小后生搭话,才知咱们落脚的紫山镖局大有来头!那位江总镖头,竟是前镇国大将军匡锋老元帅麾下的亲信,总镖头年轻时跟着老帅出生入死,视为心腹。后来老帅告老还乡,他也跟着卸甲归田了,老帅也没有亏待自己人,替总镖头立起这份家业,紫山镖局自开业,便在虎阳县站稳了脚跟,至今快有二十年了。”
金石心道“难怪我总觉得江岳身上有种杀伐决断的军旅做派,原来他还当真上过战场。”
马香云接着往下说“当年跟着老帅战死的亲兵,留下好些无人照料的孤儿寡母。总镖头心善,全给收拢来养在镖局里,将他们全都养大成人,又给他们寻出路。有的回老家,重振门庭,有的在邯郸城里谋个营生。那些没处投奔的,老帅当年赏了总镖头三百亩地,他便把人全安插到了庄子上,也算没断了老弟兄们的根脉。”
金守富听了,唏嘘不已,对江岳益发的敬佩有加,忽然问道“总镖头自己的妻儿呢?”
马香云抿了一口茶,轻声道,“总镖头早年丧妻,膝下有个独子。因兵部尚书大人担忧爹娘老来寂寞,就把幼子送回邯郸老家,交由匡老帅夫妇亲自教养。老帅怕小孙子孤单,便从心腹部下的儿郎们,挑出几个拔尖的,给孙子做伴读,总镖头的儿子便是其中之一。江少爷跟着老帅的亲孙子,可是同吃同住长大的,吃穿用度、教养规矩,都是照着正经世家少爷做派来的,这个就叫“养恩”。”
马香云越说越起劲“老帅在邯郸把小孙子养活到十三四岁,筋骨练好了,性子也沉稳了,便送他回了京城。老帅是真疼这个孙子,走了‘恩荫’的路子,连考都不用考,直接把小公子送到京城的国子监读书!”
“最了不得的是,国子监里头,还有皇子也在那儿念书!你们想想,江少爷跟着公子进了国子监,这不就等于跟皇子当了同窗吗?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凤子龙孙啊!能跟皇子做同学,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大造化!有这层关系在,这紫山镖局的人,谁还敢招惹?”
马守富唏嘘叹道“这都是总镖头为人仗义,福泽深厚,都是祖宗保佑的福报啊!”
一夜安眠。
天刚蒙蒙亮,金家人都醒了。昨天干了一天活,身子骨还有些乏,但没人赖床。
马香云把金珠、金石打发去厨房帮工,端着一盆洗脸水放在井台边,认真地洗脸、梳头,把自己收拾利索。
又换了盆干净水,才招呼金守富过来洗脸。她拿着手巾站在丈夫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乡下人特有的精明和实在。
“哎,守富,昨儿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些事儿,你心里头有数了吧?”
金守富没抬头,手里捧着水扑到脸上,搓了两把胰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马香云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乡下女人的笃定:“你说,这世道多难啊!要不是总镖头出马,咱们一家子,怕是早就喂狼了。”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那宽厚却满是风霜的后背,继续说道:“人家这么大的镖局,背后有那么大的靠山,可人家不仗势欺人,对咱们这些逃难来的庄稼人,还收留咱们养伤,给吃给住。这世道,能遇上这么个心善的恩人,都是菩萨显灵了。”
金守富放下手巾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被生活磋磨地有些粗糙的脸,重重点了点头:“嗯,江总镖头是个大好人,咱们得多出把力气,好好报答人家。”
“哎,我就是这个意思。”马香云搓了搓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踏实,“咱们也别想着去邯郸瞎闯了,就留在这镖局里吧。你有一把子力气,会修车,会干粗活;我呢,能帮着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咱们就踏踏实实给人家干活,挣口安稳饭吃,也算……也算报答人家救命的恩情了。”
金守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嗯,听你的。咱就留下来,在镖局好好干。”
“可是儿子他……”
“没事,回头我跟孩子说。”金守富憨憨一乐,打断了她的顾虑“虎阳县离邯郸城才四五十里地,我瞧着比咱平水县强多了。只要咱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在哪活不是活呢。”
金家两口子主意已定,便各自分头去忙了。
金守富拿起自己的斧凿往外走。他昨晚就留意到了,伙房通往前院的过道里,有几张条凳腿脚有些晃荡。今天就从它开始。
辰时,朝食做好了。
和昨天一样,稠粥、二合面馒头、杂粮窝头、咸菜。一家人各自拿碗盛饭,蹲在廊下默默吃完。
饭后,金守富他走到车棚下,把需要修理的凳子都搬过来。他蹲下身,握住凳腿摇了摇,榫头松了,但没有断,紧一紧就能好。
他摊开工具,就蹲棚子下开始修。位置选得很好——既不挡路,又能让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他在干什么。
没过多久,一个老镖师路过,看见他在修条凳,停下脚步说了一句:“这凳子晃了小半个月了,一直没人顾上弄。”
金守富头也不抬,回了一句:“一会儿就好。”
老镖师没走,站那儿看他干了一会儿,见他几下就把榫头重新楔紧,又拿刨子把毛刺刮平了,点了点头,走开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有人来了。还是昨天那个拿食盒来的伙夫,手里拎着一把断了把手的铁勺子,往地上一放:“师傅,这个能给换个把不?”
金守富接过来看了看:“能,下晌给你。”
伙夫刚走,又一个趟子手扛着一扇有点变形的窗户框子过来了:“这门框关不上,您给瞅瞅?”
车棚边上,木工活儿又慢慢排起来了。
马香云吃过早饭,先去了东厢房那群孩子住的地方。昨天她送去洗好的衣裳时,就留意到几个孩子的被头油黑发亮,棉花都板结了。
她敲了敲门,探头进去,对里头最大的那个男孩子说:“把你们的脏衣服都拿来,再挑两床脏被子给我,我给你们拆洗了。趁日头好,中午就能晒干,晚上缝上还能盖。”
几个孩子一听,连忙捡了一堆脏衣服,又从床上扯下两条被头最黑的被子递给她。
马香云接过来,又补了一句:“你们自己看看,有没有破得厉害的衣裳,后晌送到偏院,我晚上顺手就补了。”
马香云抱着要洗的东西,走到井台边,打水、浸泡、搓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