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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凉州（第1页）

林间月骑马离开城门的时候，旭日晨曦投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驰电掣的“哒哒”马蹄声如一串密集的鼓点，穿梭经过于城郊的村落、荒凉的官道、渐渐驰入郊野的林荫小道。平州城以外的荒凉比她想象中更触目惊心。

出城三十里后，人烟已渐渐稀少。官道两旁偶尔可见废弃的农舍，屋顶坍塌，梁柱裸露，袅无人烟，像是被遗弃了多年。田地里野草疯长，足有半人高，在秋风中起伏如浪，却不见半点庄稼的影子。林间月记得幼时随父亲出城踏青，这一带本该是沃野千里的良田，如今却荒芜至此。

暮色四合时，她已深入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官道到这里变成了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马蹄踏上去溅起干燥的尘土。路旁偶尔可见森森白骨，不知是饿毙的流民还是倒毙的牲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瘆人。

天黑透时，林间月发现自己迷了路。

原本该有的官道岔口不知何时消失了，四周尽是相似的丘陵和杂木林。她勒住马，试图辨认北斗七星的方向，却发现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天空，连星月也无。夜风渐冷，吹得林间哗哗作响，那声音里夹杂着不知名的夜鸟凄厉的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该死。”她低低咒骂一声，只能凭着知觉继续前行。

又走了不知多久，□□的马开始发出疲惫的喷鼻声，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林间月这才惊觉，从出城到现在，她已经连续赶了七八个时辰的路，人和马都滴水未进。她摸了摸马鞍旁的水囊——已经空了。临行前太过匆忙，竟忘了准备足够的干粮和水。

前方是一片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杂木林，树木不高但极密，在夜色中像一堵黑压压的墙。林间月咬咬牙，策马钻了进去。

林子里的黑暗更加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凭感觉让马自己择路，树枝不时刮过她的衣衫和脸，留下火辣辣的刺痛。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落叶的潮湿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从脚下窜过，惊得马匹一阵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前方有细微的水声。心中一喜，催马循声而去。待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小洼积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浮着枯叶和虫豸的尸体。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她让马先喝了个够。

稍微歇息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林间月强撑着爬上马背，继续前行。

后半夜，她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的旷野。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瑟瑟发抖。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咬紧牙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驾！”马蹄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荒野中回响。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熹微的黎明要来了。林间月继续驰策在荒野中，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团密集黑点，黑压压的匍匐在戈壁滩上缓慢移动，定睛一看，那是一支从西北面而来的队伍，起初林间月以为那是军队，近了才看清，那是流民。

成百上千的流民。

老人被弃在路边，靠着枯树等死；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脑袋软软垂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断了气；男人们目光空洞，拖着最后的家当，一口破锅、一床烂絮、一架独轮车，车上躺着病得爬不起来的亲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林间月勒住马，怔怔地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从身边经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身体瘦弱的只剩一副骨头，佝偻着背踉跄着走过她的马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不寒而栗，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种枯井般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空洞。

她翻身下马，拦住一个踉跄前行的妇人老者：“阿嫂，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阿嫂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才明白有人在问她。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凉州…。。。来的。”

林间月心头一震：“凉州？那边……那边怎么了？”

阿嫂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内心的悲痛让她喉咙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双眼紧闭，摇了摇手。旁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汉子替她开了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

“北边来了休屠族的人，骑着马，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西边乌密尔也打过来了，两面夹击，官府的人跑得比我们还快……能跑的都在路上了，跑不动的就……哎。。。。。。。。”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只剩一声重重的叹息。他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眼神里是无尽的恐惧。

林间月她想起父亲在朝堂上那些关于“西北边患”的奏章，那些冰冷的文字——“休屠犯边”“乌密尔寇掠”“边民死伤无算”——此刻化成了眼前这支沉默的队伍，化成了那个孩子空洞的眼神，化成了路边无人收殓的尸骨。

“死了很多人……”那阿嫂终于找回了声音，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我的儿子，被休屠人的箭射穿了喉咙，儿媳……儿媳被他们……”阿嫂还没说完，眼泪已经像掉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落在满是尘土和破洞的衣衫上，“最后，她自己寻了短见跳了井，还有我那可怜的孙子啊。”此时的阿嫂已经泣不成声了，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沾满泥土的小布老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