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忧静静听他说完:“你以为这就能威胁到我了?”
陆辞拱手致礼:“不过就事论事,可不敢威胁国公爷。”
“无妨,”陆怀忧亦满不在乎:“考场上你写不写字是一回事,我今日押不押你又是一回事。”
陆辞拧眉,就知道这老匹夫又臭又硬,那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父子相杀,几个侍卫都知趣地退开一边,院中其他人更是远远躲开,众人皆知卫国公当年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如今他面对自己儿子,眼神中竟也是凛凛肃杀。
连陆辞都被他的靠近生生逼退两步,才用木拐抵地,带着一股绝不屈服的倔强气势重新站定。
“父亲。”
“官人。”
突如其来的轻唤,如一场甘霖,落在两座即将喷发出暴烈岩浆的火山之间。
陆辞呼吸一滞,身边并肩站了个人。
沈琬先屈身向陆怀忧行了一礼:“儿媳给父亲请安。”
见她上前,陆怀忧神色稍霁,抬手示意她起身。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儿媳一时贪恋玩物,令官人分心耽误学业,父亲既然责罚官人,我亦不敢免罪。”
一听她这样被卷进来,陆辞心里顿时更加烦躁,低头轻斥了一声:“这跟你没关系。”
陆怀忧一看这逆子朝着自家娘子这副急头白脸模样,更是冷声:“他是什么德行我清楚,你不必替他遮掩。”
一来一回,两人之间又再度剑拔弩张。
只有沈琬的声音不疾不徐,款款如清泉:“父亲忧劳官人功课学业,是儿媳未能及时将书籍卷册呈上,以至您亲自前来过问,平添烦忧。”
不仅陆怀忧,陆辞都莫名:“什么书籍卷册?”
沈琬偏过头轻轻递了一个眼色,只见春月就捧了一叠书册上前,她转身接过后盈盈奉上:“官人没有去书院的七日里,写了十篇策论,读了两册经史注疏,做了半部札记,还请父亲过目,稍解烦忧。”
陆怀忧信手翻了几页,见字迹不假:“真是他这几日所作?”
陆辞气得喷火:“哪里是这几日作的,我上辈子作的!”
只有沈琬,唇畔弯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院中丫鬟仆从到底不是近身伺候,所以只能看见官人整日下棋玩乐的模样。官人少年中举,惊才绝艳,必然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功夫。父亲可以多加宽心,别为此伤神才是。”
她不动声色点破了陆怀忧对蒹葭院的过分监视,又自然而然将矛盾转化为对长辈身体的关心,一番话温温柔柔说得滴水不漏,实在让人无从指摘。
陆怀忧瞥了一眼还对着他干瞪眼的逆子,硬忍着一肚子怒火冷叹:“既然生在我卫国公府,科举入仕就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陆辞忍不住嗤声:“入仕之后呢?做一个像你这样尸位素餐的官吗?”
堂堂一品国公爷,领着朝廷殿前都指挥使的官职,三衙帅首,最该刚硬忠烈之人,却盘在这个位置上当了近十年的缩头乌龟。
只是话音刚落,比起那道凌厉眼刀,另一双眼睛的温柔一瞥,让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行,不说就不说。
沈琬转过头继续娓娓道:“官人已经是大靖建朝以来最年轻的举子,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前途,只怕也不是此时能下定论的,也比如不会让父亲失望。”
听到夸奖,陆辞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把脸撇到另一边去,只听见那老匹夫尤不知足:“朝堂局势朝夕变化,我只怕时不我待。”
还是娘子的声音听着舒服:“父亲曾久经沙场,应该见惯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官人即便三年后再中举,依然还是当朝最年轻的进士。一株长势这样喜人的青苗,父亲怎么忍心再用蛮力去拔?”
明明说的是同一番意思,可沈琬循循善诱下,自然而然带上的轻柔尾音,像是让人无端陷入温柔乡里,没有任何再辩驳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