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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裂缝（第2页）

这种速度林棠也很熟悉。她自己也做过无数次。

“没事。”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遍。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林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搜索着“正确的”应对方式——一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应该怎么做？是应该去叫老师？还是去叫校医？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

她的教科书上没有教过这个。

她学过很多公式、很多定理、很多标准答案。她知道怎么解一元二次方程，知道辛亥革命发生在哪一年，知道细胞的减数分裂分为几个阶段，但没有人教过她，当她看见一个破碎的人蹲在黑暗的角落里时，应该说什么。

可她哪一种应对方式都没有选，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蹲下来。

书包从她的肩膀滑落，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包纸巾，缓缓递给了他。

洛易烬看着那张纸巾，没有接。

纸巾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在她的指尖微微晃动。楼梯间的光线很暗，但那张纸巾白得发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你的手在流血。”林棠说。

洛易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它在流血。他动了动手指，血珠从指缝间又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慢慢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那片红在灰色的地面上慢慢扩大，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

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接过了纸巾。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生锈了，动一下都需要重新学习。他接过纸巾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一触即离。但林棠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凉。他的指尖是凉的，像是冬天的铁栏杆。

“谢谢。”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比“没事”更轻，几乎是用气息完成的。

林棠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觉得应该走了，纸巾递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她已经做得够多了，甚至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多管闲事了。再多停留一秒，就越界了。

但她的脚还是不听使唤。

“你……”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敢放出来，“你需要帮忙吗？”

洛易烬摇了摇头。

他开始擦手，动作很仔细，很认真，像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手指上的血擦干净。他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放过。血珠渗进纸巾的白布里，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擦完之后，他把沾了血的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四四方方的，边角对齐，像他写的粉笔字一样端正。

他把那个方块放在身边的地上，然后又抬起头，重新看着林棠。

那个眼神，林棠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在无边的寂静中同时伸出手，然后意外地碰到了另一只手。不是救赎，不是谁拯救了谁，是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说“你应该”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和你一样，被困在某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你不孤独。这是那个眼神在说的话。

你不孤独。

“你为什么来这里？”洛易烬忽然问。

林棠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学校，这个镇子，你的人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听见的事情，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在这里？”

林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被问过的问题。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为什么”在这里。大家只关心她“是不是”在这里——是不是按时到校，是不是完成作业，是不是考出好成绩。至于她愿不愿意在这里，她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她的人生有没有第二种可能性——没有人问过。

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个“为什么”。

“因为……”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小，比她预期的要不确定。这个词在她的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像一块咽不下去的药片，“因为我应该在这里。”

洛易烬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那个动作太苦涩了，太沉重了，不配叫笑。更像是某种抽搐，一种身体对“应该”这个词本能的排斥反应。

“应该。”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片碎玻璃。

在这个不断运转的世界里，他们两个，蹲在教学楼阴暗的楼梯间里，像两颗被甩出轨道的小行星，在无边的黑暗中短暂地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找他们。他们被世界忘记了，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被世界记住过。

“我姐姐，”洛易烬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