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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裂缝（第3页）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林棠甚至担心它落不到地面就会被风吹走。

她没有说话，等着它落下。

“她以前也总说‘应该’。”他停顿了一下，“应该考最好的大学，应该学最有前途的专业，应该嫁最体面的人。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她也都照做了。她没有反抗过，没有质疑过，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

林棠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中变得很响。

“然后她死了。”洛易烬说。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课文。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疼，因为它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冰冻起来的疼痛。温度低到一定程度，冰就不再融化了。

“死在高考前一个月。从教学楼的顶楼跳下去的。”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灯管的一端已经黑了，另一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没有遗言。不，有一句。她留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棠以为他不打算说出来了。

“我累了。”

三个字，像三滴墨水，落在雪白的纸上，洇开，蔓延，把所有的空白都染黑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棠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是崩塌，不是破碎，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隐秘的裂开——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在某一个瞬间，被底下的暗流冲出了一道缝隙。很细，很窄，但水开始流动了。

她的眼眶热了。

“你也是因为这件事转学过来的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的稳，像绷得太紧的琴弦，再拨一下就断了。

洛易烬点了点头。

“家里待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平，平板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桌上的笔还插在笔筒里，日历还停在那个日期。我妈每天进去擦一遍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站起来，靠着墙。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的肩膀抵着那些斑驳的痕迹，像一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树。“我爸开始喝酒。每天晚上喝，喝到凌晨，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喝。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咽下了什么东西。林棠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来了这里。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他偏过头，看着林棠，眼神格外地平静。

林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洛易烬的冷漠、他的疏离、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乎得发疯。他在乎到了一种无法承受的地步，在乎到他的身体自动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把所有的情感都冻住了。他把自己封起来，像把一把刀收进鞘里。不是因为刀不想出鞘，而是因为刀刃已经被磨得太薄太薄了，再出鞘一次，就会折断。

“你……”林棠犹豫了很久。字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蝴蝶。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出了那句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的话。

“你还好吗？”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但这三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林棠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洛易烬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棠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看了看林棠，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领口——那件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一丝不苟的校服。

“你知道吗，”他说，“我姐姐以前也这样穿衣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永远整整齐齐。她说这样显得精神。”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但她其实最讨厌扣子。小时候她给我缝扣子的时候说过，她觉得扣子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发明，把人绑在一层又一层的布里面，喘不过气来。”

林棠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最上面那颗扣子紧紧地扣着，棉线勒着她的脖颈，不是很疼，但一直存在，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着。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只手。因为它已经掐了她十七年，从她五岁那朵被揉碎的紫色太阳开始，从她七岁那间没有进去过的舞蹈教室开始，从她十岁那张被“嗯”字打发掉的成绩单开始。

她已经习惯了。

“你不需要这样的。”洛易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建议，不是劝说，甚至不是安慰。只是事实。“你不需要这样的”，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事实。

林棠的手指停留在领口，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