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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第2页）

她突然想起了水房里的那一幕。

那是洛易烬转来的第三天，午休时间，她去水房打水。

水房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夹道里，夹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会碰到肩膀。

头顶有一排水泥砌的透气窗，光线从那些方形的孔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排整齐的菱形光斑，水管是老式的铁管，表面刷着绿色的油漆，油漆已经起泡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水龙头的把手是红色的塑料，用了很多年，边缘磨得发白，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浓的时候呛鼻子，淡的时候像潮湿的床单，地上总有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鞋底会沾上一层灰白色的水渍。

她拧开水龙头，水冲出来，溅起细小的泡沫，然后转身。

差一点撞上一个人。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进了地上的积水里，水从鞋底的边缘渗进来，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脚踝。

是洛易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水房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水杯。

他站在门框的一侧，肩靠着墙，姿态很放松，像在那里站了很久，看到林棠，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出过道的位置，动作不大，只是肩膀向内收了收，身体往墙的方向靠了靠。

林棠说了声“谢谢”，低头往外走。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校服袖口的扣子——是金属的，银白色，上面刻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字母，看不清是什么。

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那种气味——冷的、干燥的、像深冬旷野的气味。

她加快脚步，想要快点走出那个气味的范围，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近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如果不是在水房这种安静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听见。

水房只有他们两个，水管里的水流声在她关掉水龙头之后就消失了，剩下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所有的声音。

那个声音穿过那层膜，落在她的耳朵里。

“你画的海棠，花瓣少了一层。”

林棠愣住了，她站在水房门口，脚步停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的透气窗漏进来，有一束光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暖黄色的，在蓝色校服的布料上投下一个菱形的光斑，那个光斑很亮，亮到有些刺眼。

她回过头，但洛易烬已经背对着她，弯下腰去接水。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从出水口冲出来，砸在玻璃杯的杯底，激起细小的泡沫，然后从杯底往上漫，漫过杯壁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水流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水房，“哗——”，持续不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林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你什么意思”，想问“你是不是也在看那棵树”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在里面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站在门口，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了语文课本。

课本翻到的那一页，就是她画了海棠花的空白处——她上课的时候随手画的，用黑色水笔勾的轮廓，花瓣简单，线条生硬，像一朵没有灵魂的花。

她没有学过画画，画什么都是凭着感觉。

她画的是单瓣海棠，五片花瓣，简简单单的，像一个儿童画。

花瓣的大小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均匀地围绕着花蕊展开，像一把撑开的伞。

叶子画了两片，一大一小，大的那片盖住了半边花，小的那片歪歪扭扭地长在花茎上。

洛易烬说得对。

真正的海棠，应该是重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