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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第3页）

她见过那棵树开花的样子，花瓣不是一层，是很多层，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的，像少女的裙摆，像千层酥，像无数张纸叠在一起然后被风吹散。

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微型的宇宙，复杂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

她从来没有试着画过重瓣的花，因为太复杂了，她的笔触太生硬了，画不出那种层层叠叠的柔软。

所以她画了单瓣的。

那是简单的，好画的，不会出错的。

她咬着笔帽，在原有的五片花瓣外面又添了一层。

笔尖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犹豫了一下。

这一层花瓣应该画在哪里？应该多大？应该和里面那层对齐，还是错开？

她想了想，决定错开。

她画了五片新的花瓣，分别嵌在原来那五片之间的空隙里。

新画的花瓣比原来的小一圈，但形状差不多。

画到第三片的时候她忽然停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微微颤抖。

不对，他怎么知道她画的是海棠？

她画的只是一朵普通的花，没有上色，没有标注，甚至连花蕊都没画完。

花瓣的形状没有什么特征——桃花、杏花、樱花、海棠花，画成简笔画的时候都差不多，无非都是五片花瓣围着一个圆形的花蕊。

这不是一朵可以被辨认出品种的花。

这只是一朵花，一个模糊的、笼统的、可以代表任何开五瓣花的植物的符号。

一般人看到这个简笔画，顶多认出是朵花，绝对不会联想到海棠。

不会联想到海棠，不会联想到那棵树，不会联想到操场尽头的那个位置。

除非——除非他也在看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仔细到记住了花瓣的层数、形状、排列方式。

除非他在她画那朵花的时候，就认出了她画的是什么——不是因为画得像，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朵真正的海棠，用来对照。

除非他知道她在画什么。

林棠把课本合上，心跳快了几拍。

她把课本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那棵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上的黄叶又落了几片，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的，像老人的手背，树干上有很多结节，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凸出来，有的凹进去。其中有一个结节，形状就像一只眼睛，从树干中间瞪着这个世界。

林棠以前从未注意到那只眼睛。

可今天她看到了。

那天晚上，林棠失眠了。

失眠对她来说可是稀罕事。

她从小就是那种躺下就能睡着的人——也许不是因为不失眠，而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失眠。

失眠意味着有时间想事情，想事情意味着可能会想出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所以她训练自己，一挨枕头就闭眼，一闭眼就放空大脑，像关机一样。

她的大脑里有好几个分区：学习区、吃饭区、休息区、睡眠区。

每个区的边界都很清晰，不会有文件乱存乱放。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

但今晚，她的睡眠区被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