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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第7页）

“妈，”她说，“如果我以后不学医，你会不会生气？”母亲正在剥第二个蛋，手指沾着碎蛋壳。

“你爸说了，不学就不学吧。”“你呢？”“我说了不算。”“你说算。”

母亲把剥好的蛋放进自己碗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什么都行，只要你以后能养活自己。”“能养活自己就行？”“能养活自己就行。别饿着，别冻着，别求人。其他的，你自己想吧。”

林棠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喝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个剥好的蛋，但没有咬。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棠没有叫她，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早上的阳光很好。九月底的太阳已经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她走在河堤上，河水被阳光晒出一层金黄色的光，细细碎碎地跳跃着，像撒了一河面的铜钱，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有一些已经变黄了，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飘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的节奏。但她觉得空气不一样了。空气更轻了。

呼吸的时候，那些空气从她敞开的领口灌进来，顺着脖颈淌下去，凉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她走过那棵海棠树。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黄褐色的，边缘卷曲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放慢了脚步，看了那棵树一眼。树干上的那些刻痕还在那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方夫子走进来，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今天讲作文。”

他念了一篇范文，是洛易烬写的那篇关于废墟的散文。

方夫子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林棠坐在第三排，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但她的领口敞开着，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没有系。

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没有把自己藏起来。她就那么坐着，听方夫子念完那篇作文。

方夫子念完之后，说：“大家说说感受。”没有人说话。方夫子等了一会儿，又问：“没有人想说说吗？”

林棠举了手。方夫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我觉得他写的是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是生活的废墟。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房子还在，人还在，声音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站在废墟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因为他熟悉的路已经没了。但他还活着。”

林棠坐下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方夫子看着她，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下课之后，林棠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他不是在写废墟，他是在写自己。”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站在了校门口，没有动，等那个影子消失了，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校门，河堤上的柳树在夕阳里变成了橘黄色。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它还在那里，还是那么轻、那么薄、那么脆。

她把它捏在指尖，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夕阳的光透过花瓣，把它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那片干枯的、易碎的花瓣，在光里变得像是活着的。她把它放回口袋，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一点都不着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等。

她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