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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第6页）

没有人记得那张被“嗯”字打发掉的成绩单。

但洛易烬，他看出了那根主干上，曾经有过枝桠的痕迹，那些枝桠被锯掉了，但锯口还在。

那些锯口在树皮下面，被新生的木质部慢慢覆盖，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如果你知道你在找什么——你能看到它们。

那些被锯掉的枝桠，曾经朝不同的方向伸展过，曾经长出过叶子，曾经在春天开过花。

然后被锯掉了。

伤口结了痂，痂落了，树皮长拢了。

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

但树自己记得。

林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像一滩水银，不会流动，不会蒸发。

她盯着那滩月光看了很久，月光的形状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点，然后那个圆点开始扩散，扩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的眼眶开始发烫。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不会哭了，或者说是她已经忘了怎么哭了。她的泪腺还是正常的，有眼泪的时候还是会流出来，但那和哭不是一回事。

哭是一种情感的释放，是身体在替你说那些你说不出口的话。

而林棠连那些话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滑进耳朵里。

耳朵里的温度比眼泪低，冷热相遇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眼泪流进耳廓，在耳廓的凹陷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然后顺着耳道往下淌，淌到她听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擦，只是躺着，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裂缝在天花板上延伸，像一条河，流过她的整个高中时代。

窗外，月亮在云层后面移动，月光时有时无，地板上的瓷砖时而明亮，时而暗淡，远处还有狗叫声，但叫了几声就停了。

她闭上眼睛。

但月光还亮着，那层薄薄的银白色依然透过眼睑渗进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声汽笛的余音，像一根被拨动后还在微微颤抖的琴弦。

那声汽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穿过好几座山、好几条河、好几个荒芜的村庄，最后才落进她的耳朵里，它经过那么长的路，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轻到几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呼唤的感觉，她在等那个回声消散。一秒，两秒，三秒，它没有散。

它一直留在那里，在她耳朵的最深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在发光，发着和月光一样颜色的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不会消失。

第二天早上，林棠准时在六点醒了。闹钟没响她就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了，把窗帘染成一种模糊的蓝白色。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晚上一样，但它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裂缝变了，是她变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手抬起来，摸到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那颗扣子是白色的，塑料的，边缘光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她的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系上它，她系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最上面那颗就让它敞着，

镜子里的那个人她看起来有点陌生。

敞开的领口露出了一小截脖颈，那片皮肤平时很少见光，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白到有些透明。

锁骨隐隐约约地浮在皮肤下面，就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了。但也不像别人。像是另一个她——一个她见过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人。

母亲在楼下喊她吃饭。她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领口停了一下。林棠做好了被问的准备——“你怎么不把扣子扣好？”“这样像什么样子？”“别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可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一个剥好的水煮蛋放进了林棠的碗里。“趁热吃。”母亲说。

林棠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米粒已经煮烂了，软软的，糯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胃里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