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夜里。
那日午后卖东西的余波,直到晚饭时都还没散尽——波缇娜逢人便要提一嘴"我们今早差点被头等舱的人围住",说得添油加醋,我倒也由着她讲,只是那张百元钞票,我压根没敢细看,一直原封不动地夹在速写本里,像是一块烫手的东西。
许是白日里那阵兵荒马乱,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我披了外套,想着这回学乖了,只在二等舱这一侧的甲板上走走,不再冒险往那道分界线以外去。
夜风比先前几日更冷了些,甲板上人迹寥寥。我沿着栏杆信步走到船尾那一段——二等舱和三等舱的甲板在这里挨得极近,中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栏杆,隔着栏杆望过去,能瞧见更下层甲板那边影影绰绰的人影,隐约还有些手风琴的调子飘上来。
正出神间,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得很低、却透着惊慌的说话声——是从那道栏杆再往外一截,属于头等舱那侧的船尾甲板传来的。借着月色,我勉强看清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子,一身单薄的礼服,正扶着栏杆,姿态说不出的僵硬;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不甚合身的旧外套,正一步步、极缓极稳地朝她挪近。
"别过来!"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强撑着一股决绝,"我是认真的,我会跳下去!"
"不,你不会的。"男人的声音倒是出奇地平静,带着一点安抚人的、近乎哄小孩似的耐心,"你不会跳的,不然你早跳了,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我心里一紧,手已经攥住了栏杆,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又该往哪儿去找人帮忙。四下张望,值守的水手不知在哪一层,这荒僻的船尾角落,竟一个旁人也无。
"我叫杰克。"男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惊慌,倒像是拉家常一般,"你要是跳下去,我少不得也得跟着跳,把你捞上来。"
那女子似是被这话噎了一下,情绪松动了几分。
我不敢再耽搁,扬声喊道:"先生,我这就去叫人!"
那男人闻声侧过头来,隔着老远冲我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却透着一股"先别声张"的意思。"不必,"他说,"我们这就下来了,对吧?"他把最后这句话,又转回去问那位女子。
僵持了好一会儿,那女子终于松了手,被他小心翼翼地拉了回来,翻过栏杆的时候,脚下一滑,惊叫一声,险些又要栽回海里去,好在那人反应快,一把将她揽住,两人一齐跌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倒像是一场闹剧收了场。
我这才快步绕过那道半截栏杆——好在这一段隔断本就不算森严,一道简易的活动栅门虚掩着——凑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解下来,递给那浑身发抖的女子。
"多谢,"男人替她接了过去,仔细替她裹好,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爽朗得很,跟这场惊魂未定的插曲有些不搭,"多谢你方才没真去叫人,不然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应该道谢的是我,"我讪讪道,"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只会在旁边干喊。"
女子这会儿总算缓过气来,抬眼看我,那双眼睛红肿着,却难掩几分体面人家教养出来的、下意识的礼数:"谢谢你。"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像是有些迟疑,"你是——今天在甲板上卖手套的那位小姐?"
我一怔。原是昨天白日那场闹剧的余威,竟连她也知道了。
"是我。"
"我未婚夫买了你不少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这个必要,"手艺是真好。"
我这才后知后觉——"未婚夫","布卡特小姐"——原来今晚被杰克这个陌生男人从栏杆边拉回来的,正是那位传闻里即将嫁入霍克利家的萝丝小姐。
"我叫莉兹。"我说。
"萝丝,"她应道,又侧头看了看身边那位还没来得及起身的男人,"这位是杰克。"
杰克这时候才撑着甲板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态度大方得很,丝毫不见方才那种沉稳劝人的样子,倒像是换了个人:"三等舱,杰克·道森,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那双手上带着薄茧,跟他随意松垮的穿着倒是很配。
"这样吧,"杰克到底先开了口,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方才劝人时那股轻松劲儿,"这事算是咱们仨的秘密,谁也不许说出去,如何?"
萝丝在一旁勉强笑了笑,那笑意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魂,却也真心实意。
看起来萝丝和那位霍克利的关系并不算好,那晚的吵架,今晚又想跳海。我不知道方不方便过问几句,所以还是选择了什么也不问。
次日,一张请柬从门缝塞了进来。严格说,不算请柬,只是一张印着白星航运徽记的便条,字迹却不是女佣代笔的那种公式化娟秀,力道很沉,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意思:
"晚八点,头等舱餐厅,恭候莉兹小姐光临。若无相配的衣裳,一并告知,自有人送来。——C。H。"
波缇娜从我手里抢过那张便条,来回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精彩:"他管你叫莉兹小姐了,不是那个卖手套的。"
"这不重要。"我把便条折好,心里却清楚,重要与否,此刻已经由不得我说了算。
其实我并不缺"相配的衣裳"——箱底还压着一件自己改过的深蓝色晚礼服,样式简单,却是我按自己那套"少即是多"的路数,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只是穿着它去赴这样一场宴,未免有些讽刺:我这些日子偷偷摸摸学的手艺,头一回要在头等舱的餐厅里,堂而皇之地"展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