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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他的舱房比我想象中更宽敞——不是餐厅那种挑高恢宏的气派，更像是一间陈设考究的书房，深色的橡木家具，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把满室的皮革与雪茄气味烘得愈发浓重。

"随意看看。"他解下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松弛。

他的衬衣也是极其考究的，与常见的款式设计不一样，腰线收得很紧，而肩膀放得较松。他端酒杯、俯身取物的时候，那道腰线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力量感，跟他说话时那副慢条斯理的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还是对我的衣服更感兴趣些？”他唇齿间漏出了一些气音，带有逗弄的意味，我的脸色没变，扭过头去看壁炉上的藏品，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定了几秒，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壁炉架上摆着几只怀表，样式各异，年份也不尽相同，其中一只錶盖内侧还刻着细小的花纹，显然不是量产的货色；靠墙的书架旁立着一幅半人高的油画，画的是一匹栗色赛马，笔触老练，落款是个我不认得的名字；书桌一角搁着个雪茄盒，红木质地，打开时飘出一股熟悉的、混着烟草的木质气味。

"这些都是您自己挑的？"我问。

"挑的，也是留的。"他在壁炉边坐下，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威士忌，"我父亲说，一个人拥有什么，比他说了什么更能证明他是谁。"

"那依您看，这些东西证明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意一如既往地没到眼底："证明我从不满足于欣赏。"

我没接话，只顾着细看那幅赛马油画的笔触——马的肌肉线条画得极有力量感，鬃毛却处理得意外地柔和，倒是一处矛盾又和谐的细节。

"你倒是看得比旁人都仔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而近了几分，"多数人到我这儿来，看的是价钱，不是画本身。"

"是吗，价钱我也看不懂，在我眼里五百美元和一万美元没有区别，因为我都舍不得花。”

我这才注意到墙角那只半开的木箱——里头竖着几幅未及挂起的画作，最上头那一幅露出小半个角落，笔触模糊晕染，是一池睡莲，色彩堆叠得极厚，远看像是水面本身在微微晃动，跟壁炉架那匹栗色赛马的写实笔法，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子。

"这幅呢？"我问，"也是您收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情倒是淡了几分。"是萝丝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敷衍，"莫奈画的，她非要带上船，说什么这几笔涂抹里藏着光。"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点近乎嘲讽的弧度，"依我看，不过是几团颜色糊在一处，连个像样的轮廓都没有，倒要卖出这样的价钱。"

"或许她看的不是轮廓。"我说。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被冒犯般的讶异，仿佛没料到我会为这几笔"糊在一处的颜色"辩解。

"你和跟萝丝一个路数，"他说，语气里那份嘲讽淡了些，转而添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她总跟我说，我这双眼睛只认得价钱。"

只是这份意外没能维持多久，他很快端起酒杯，将那点自嘲一并咽了下去，重新端起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忽而问，话锋转得毫无征兆。

"教书的，"我如实答道，"在江南一带的私塾，教的是旧学问。"

"那他知道你在巴黎学的，是这个？"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自己裁的礼服，意味深长。

我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他知道我学商学。"

"倒也不算撒谎，"他啜了口酒，"只是没说全。"

我沉默良久，“那您爱您的未婚妻吗？”出于他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决定回他一个残忍的问题。

他回答得倒是迅速，“当然。”带着近乎笃定的调调，“如果不爱，我不可能和她订婚，需要靠家族联姻解决麻烦事的又不是我。”

我点点头，我猜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收藏，收藏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萝丝的家族对他并不是一文不值的，他们明面上是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的联姻。

"当然，"他补了一句，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这些话，权当我今晚多喝了两杯，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说，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意味，这话不是我第一次说。

他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多了，"他说，"倒显得像是句口头禅。"

"总归比撒谎方便。"

他没接这话，只是重新打量了我一眼，方才那句被我晾在一边的调侃又被他捡了回来："方才没答我——你到底是对我这身衣服更感兴趣，还是对我这个人？"

"对版型和针脚感兴趣，"我不动声色地纠正，"至于是您身上的，还是旁人身上的，没什么分别。"我直言澄清，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真对他这个人感兴趣，就不会他做完自我介绍才知道他是谁。

"这话说得可不怎么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