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跳到近半夜,波缇娜和萝丝她们还留在那片喧闹里没有尽兴,我倒是被人群和酒气熏得有些头晕,靠在长桌边喘气的功夫,一个陌生男人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看你一个人杵在这儿,"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语气随和,不见半分唐突,"我叫托马斯,跟着表哥一家去纽约投亲。刚才瞧你跳舞,步子倒是学得快。"
他谈吐算不上粗鄙,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斯文——聊他家乡的农活,聊船上这几日的见闻,偶尔说几句自嘲的俏皮话,惹得我不由得跟着笑了几声。这般光景,倒不比波缇娜、杰克他们相处起来更叫人生分,我竟没多想,由着他陪我说了小半个钟头的话。
时间不早了,我打算回房,但他好像还是滔滔不绝的样子,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打断,只好边走边聊。他也没发现我的步子是想回去休息了,只是边走边和我分享着他对于永不沉默的泰坦尼克号这一名头的看法。
三等舱这一段的通道比我住的那层更窄、更暗,墙面漆得粗糙,隔三差五才有一盏电灯。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我从哪儿来,我随口应付了几句,脚下不知不觉便按着自己惯常的路线,往E-89那间舱房走去,忘了自己身边还跟着个陌生人。
"就住这儿?"他打量了一眼门牌,语气依旧随和,"挺巧,离我表哥那屋不远。"
我这才回过神来,觉出这一路走岔了方向,索性也不再多想,摸出钥匙:"多谢你送我这一趟,我到了。"
"应该的。"他笑了笑,退开半步,一副要就此道别的模样。
我推开门锁,房门刚开一道缝,他忽然欺身上前,一只手猛地按上门板,另一只手就要往我肩上摸——那份方才装出来的斯文,顷刻间荡然无存。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堪堪从他伸过来的手臂和门框之间的空隙里挤了出去,退回了走廊。他扑了个空,骂了一声,转身又朝我逼了过来。
"别装了,"他冷笑一声,眼底那点酒气烘出来的凶横再也遮不住,"方才一路上眉来眼去,现在装什么清高。"
我的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没有恐惧,只有对这个人的嫌恶。
"您想多了。"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揪住我的手臂,我拼命想挣脱,指甲在他手背上狠狠抓了一道,他吃痛松了半分,却又立刻攥得更紧,反手将我往墙上一推。我后背狠狠磕在墙面上,闷哼出声,眼前一阵发黑,他趁势欺身压了上来。
我死死抵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再靠近,两人就这么在窄窄的走廊里拉扯撕打,他的手几次想按住我的手腕,我也几次挣脱开来,踉跄着往后退,脚步却始终被他逼得走不开。混乱间,我的手肘狠狠磕在墙上的消防栓箱盖上,疼得一麻,那截松脱的铁质水管接口也被震得晃了两晃。
他又一次扑过来,我情急之下反手一把抓住那截铁管,也顾不上想别的,抡起来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下正砸在他侧脸,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没有立刻倒下——他捂着脸,眼里满是骇然和愤怒,似是没料到我真敢还手,仍旧不管不顾地又扑了上来。我慌乱中再度挥出那截铁管,这一下他堪堪偏头躲开,脚下却被自己方才的踉跄绊了一下,整个人朝旁边狠狠栽倒,后脑正正磕在身后那截凸出的钢制舱壁棱角上,发出一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沉闷的响动。
他没有再动。灰白的眼珠微微上翻,然后是紫红色的血液。血腥味一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我捂住口鼻,颤抖着倚在墙上。
该怎么办?我杀人了……我的房间就在身后,我可以把他拖进去,然后呢……?波缇娜会回来,我怎么和她解释,就算她站在我这边,房间的窗户也是锁着的。我完蛋了。
"莉兹?"一道声音把我从恐惧中拉回,我抬起头,亮眼的金发进入我的视线,冲淡了血色……是杰克。他会告发我吗?不……他走近了,他也早在远处就看清了。
他几步冲过来,先是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抬头看我,眼神里翻涌着我说不清的东西——惊讶,忌惮,还有一丝极力压下去的慌乱。
"他……"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先前说话好好的,一路上都是,我没料到……"
"我知道,"杰克很快站起身,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稳,像是想借这份力,把我也一并稳住,"这不是你的错。"他压低声音,目光在四下无人的走廊里扫了一圈,"莉兹,听我说,是他先动的手。可这会儿要是被人看见,没人会跟你讲这个道理。"
我浑身发着抖,望着地上那具再没有动静的躯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人?!"
一道手电筒的光猛地扫过来,打在地上那具尸体上,也打在我和杰克僵在原地的身影上。巡逻的水手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光柱一晃,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哨子。
"别吹哨!"杰克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攥住那水手的手腕,力道又急又狠,"听我说,这是场意外——"
水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挣脱,嘴里的哨子却被杰克死死摁着没能吹响。两人扭打在一处,闷声的碰撞混着粗重的喘息,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骇人。
我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多想,抓起地上那截散落的绳索——是先前哪个乘客晾晒衣物用的粗麻绳,胡乱缠上手就往那水手身上绕。杰克死死摁住他的双臂,我手忙脚乱地打了几个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结的死结,又扯下自己方才被拽皱的衣带,堵住了他的嘴。
那水手被制住后,眼睛里满是惊惧,透过昏暗的光线死死盯着我们,那道目光比方才那具尸体还要叫我心惊——他记住了我们的脸,这件事,再也没有"当作没发生过"的余地了。
"这样撑不了多久,"杰克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天亮前肯定有人来换岗,到时候少不了这一片都要翻个底朝天。"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脚下却先一步有了主意——这层楼,这条船,能让这件事翻篇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我知道该找谁。"我说。
"谁?"
"卡尔·霍克利。"
杰克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疯了?他凭什么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