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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四月十四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一声闷响把我从浅眠里惊醒——不算剧烈，只是一阵长长的、从船底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船身侧面刮擦而过，持续了好几秒钟才渐渐平息。舱房里的灯晃了两晃，桌上那顶灰呢帽跟着震落到地上。

波缇娜也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什么声音？"

我们谁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机械故障，重新躺下没多久，走廊里却陆续响起了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越来越密。我披衣起身，推开门探头张望，隔壁舱房也有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相似的困惑。

"没什么大事，"路过的一名服务员这样安抚，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各位先生太太，不必惊慌，穿好衣服，带上救生衣，到甲板上等消息就是。"

约莫一个钟头过去，日子已经悄然跨进了四月十五日。可甲板上，再没有人有心思去留意这个日期的更迭。不知不觉又是半个多钟头过去，甲板上的救生艇已经放下去了大半，可船身依旧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平衡，尚未到彻底倾覆的地步。

我和波缇娜手忙脚乱地裹紧外衣，扣好那件橙黄色的软木救生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甲板方向走。走廊里的地面，此刻竟能觉出一丝极细微的倾斜，脚下踩着，像是踩在一块正在缓缓下沉的浮木上。

甲板上比想象中更冷，风裹着细碎的冰粒子扑在脸上。四周已经聚了不少乘客，大多裹着厚厚的外衣，脸上写满茫然与不安。头等舱那一侧的救生艇最先放下去，几名船员引着几位夫人小姐鱼贯登艇，秩序还算过得去，甚至还能听见有人低声安慰着身旁的孩子。

可轮到我们这一层，情况便截然不同了。二等舱这一侧调拨来的救生艇数量本就不多，人群却越聚越密，起初还算规矩的队伍，渐渐被越来越浓的恐慌冲散——有人拼命往前挤，妇孺被身后的男人推搡得险些跌倒；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趁着混乱径直朝艇边扑去，被值守的船员死死拦住，甚至动了手，一时间推搡拉扯，哭喊咒骂混作一团。

"女士优先，孩子优先！"一名军官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嘶哑，一只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再敢硬冲的，休怪我不客气！"

这话虽震住了几个想蒙混过关的男人，人群却依旧不断往前挤，秩序几乎荡然无存。我死死攥着波缇娜的手，两人被人潮左右推搡着，深怕一松手，便再也寻不回彼此。

"这船不会真的要沉吧？"波缇娜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说不出宽慰的话。甲板此刻倾斜的角度，已经清楚得瞒不住任何人，脚下的地面比方才又斜了几分，船首那一侧的甲板，隐约已能望见有海水漫上了最下层的舷窗，却还未彻底没顶。这艘庞然大物，终究还在苦苦支撑着最后的体面。

混乱中，我瞥见远处头等舱那一侧的甲板，几名船员正匆匆奔向另一处方向，像是被临时调去执行什么任务。那原本守在萝丝舱房外的人手，此刻竟不知去向，空荡荡的通道，再没有半个人影。

一艘救生艇正在附近放下，船员粗声吆喝着招呼妇孺登艇，人群却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几个男人不顾一切地朝艇边冲去，其中一人竟一把推开了排在波缇娜前头的一名老妇人，眼看就要抢先攀上艇沿。值守的船员怒喝一声，抡起手里的桨柄狠狠砸了过去，那人吃痛惨叫着摔回甲板，人群一阵骚动，趁着这个空档，几名船员合力将惊魂未定的妇孺一个个死死架住，塞进摇晃不定的救生艇。

波缇娜被这股疯了似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几乎被挤出了队伍。我用尽全身力气，从背后死死架住她的胳膊，硬是逆着人流把她往艇边推去。

"莉兹！"她回头冲我喊，声音里满是惊惶，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手臂，"你也上来！"

"我随后就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却在寒风里抖得不成样子，"先上去，占个位置。"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谎言。甲板另一头，人群的哭喊声愈发嘈杂，一枚照明弹腾空而起，炸开一片惨白的光，而海面此时却阴沉得透不进一丝光亮。

我攥着栏杆，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不安——这一整晚，我竟没瞧见杰克半点踪影，萝丝也是，连卡尔那道熟悉的身影，都没在这片混乱的甲板上出现过。三个人像是同时从这艘船上消失了一般。

这份不对劲越想越重，我顾不上再等，转身往船内走去。方才那些原本隔断各舱位的栅门，此刻竟全数敞开着——想必是船员们为了疏散人群，早已顾不上什么阶级分界，任凭乘客自由穿行。

我一路顺着这些原本不该属于我的通道，径直往下摸去，到了D层。这里比甲板上安静许多，还没有一丝海水浸入的痕迹，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人去楼空般的寂静。

才转过一个拐角，便险些和一道疾奔而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莉兹？"

是萝丝。她鬓发散乱，礼服下摆沾着污渍，脸颊上还有一片刚刚泛起的红肿，眼底混杂着惊惧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凶狠。

"你怎么——"我一把扶住她，"你脸上这是……"

"是他放我出来的，"她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得先找到杰克。"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丝近乎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狠劲，"我拿花瓶砸晕他了，趁他还没醒，我们得快点。"

我心里一惊，却没有多余的时间细问，只能跟着她一路往下奔去，边跑边扬声唤着杰克的名字，声音很快被这层层叠叠的空荡走廊吞没，又在寂静里荡出回音。

"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