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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卡帕西亚号的甲板上，挤满了裹着毛毯、面色惨白的幸存者。船员们端着热汤和白兰地在人群里穿梭，可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越来越沉重的清点笼罩——一份份名单被反复核对、呼喊，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阵或喜或悲的骚动。

我在人群里挤了许久，才终于在船尾一处角落，寻见了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波缇娜。

"莉兹！"她一见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一把将我抱住，"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没能——"

"我没事，"我紧紧回抱住她，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我没事了。"

杰克和萝丝是次日清晨才寻到的——两人显然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终于在这艘超载的船上重逢。萝丝远远瞧见我们，几步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和波缇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掉眼泪。杰克站在稍远处，手臂上还缠着简陋的绷带，望着我们这一处，神情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你们都活下来了，"我哽咽着说，"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卡帕西亚号一路顶着大西洋上的风浪与浓雾，朝纽约缓缓驶去。船上物资紧张，气氛沉闷，多数时候，大家只是挤在餐厅或甲板一角，说着彼此惊魂未定的经历，或是沉默地望着海面出神。卡尔在这几日里，甚少露面，只偶尔在用餐时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独自坐在角落，神情冷淡疏离，倒像是刻意与旁人保持着距离。

四月十八日傍晚，卡帕西亚号终于驶入纽约港，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船还未靠岸，便已经能望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后来才知道，那一晚等在码头上的，足有三四万人，其中不少是举着"寻人启事"的家属，更多的，是嗅到血腥味蜂拥而至的记者。

几艘载满记者的拖船早早地围了上来，扯着嗓子用喇叭朝甲板喊话，开出五十美元、一百美元的价码，只求一个"独家专访"。相机的闪光灯在雨幕里此起彼伏地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一行人挤在舷梯口，等候依次下船。卡尔不知何时也到了近前，一身整洁的大衣，与我们这几日狼狈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忽而伸手，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的肩，将我半带着护在身侧，朝舷梯走去。

"你做什么？"我压低声音，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我的裙子因为沾了海水又晒干，上面起了一层脏兮兮的盐粒子，和他这一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码头上那些人，"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镁光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在意，"总要拍点什么回去交差。与其被他们瞎编排，不如让他们拍点真的。"

“你打算解除婚约了？那也别拿我垫背，我就是来旅游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推开，他忽得松手，我因为没来得及收力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听到他喉咙间的低笑。“就算是对择偶另有人选，也轮不到她找了别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那我呢？我还是个学生，我父母若是从报纸上看到了，肯定立刻撤销对我的好心赞助！”我越说越气，恨不得把他从船上推到海里。

“那我来资助。”他唇角的笑意一点没压，我以为他会保持船上那个抑郁状态，然后和我们再无瓜葛。

波缇娜在一旁偷着乐，“在异国他乡，谁不想要这样的好心人一下呢？”我面部抽搐了一下，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做了个把嘴巴缝上的动作，收了声。

走下舷梯，我才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我的箱子、证件、连同那本记满了半年心血的速写本，全都还留在那艘早已沉入大西洋海底的巨轮上。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一分闲钱傍身，纽约这座陌生的城市，对我而言，比想象中更冷酷几分——旅馆前台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连最简陋的房间都不肯赊给我。

波缇娜也没有好到哪去，她的证件一样一个没拿，而且她租住的公寓钥匙也丢了，她只能先去补办钥匙，而她的公寓只有几平米大，也不适合容纳我们两个人。

"被拒绝了？"

卡尔的车就停在旅馆门口，他倚在车门边，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仿佛我此刻的窘迫，压根不值一提。

"她也是。"我朝身旁的波缇娜努了努嘴，索性把这份窘迫摊开说明，"她的钥匙丢了，公寓要重新补办才能进，眼下这几日，我们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卡尔的目光在波缇娜身上停了一瞬，倒也没露出半分不耐，只是随口问了句："你的钥匙，几日能补办妥当？"

"少说也得三五日，"波缇娜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被卷进这场"施舍"里。

"那便一并安排了，"卡尔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两位小姐，总不能睡在码头的长椅上。"

他吩咐司机把刚刚从百货商店买的日常用品装进后备箱。"逞强不是什么美德，莉兹小姐，"他侧头看我，"尤其是在你们俩，连一张能证明自己是谁的纸片都没有的时候。"

他没有把我们带去他自己下榻的那间宅邸，而是径直吩咐司机开到城中一间体面却不算张扬的公寓楼前，替我们登记了一间两室的房，连带着预付了半月的房钱。

"这……"我看着柜台后头递过来的钥匙，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证件的事，我明日让人来处理，"他一边替我们在登记簿上签字担保，一边语气平淡地补充，"你们现在这副样子，没有资格跟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