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二月,京郊黑水洼的雪化了一半,混着腐草与污泥,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烂冻疮。这里是京城之外最深的一道沟壑,亦是停放流民、麻风与恶疾之人的死地。
那夜除夕金銮殿中宫灯照得大殿如白昼般明亮,香炉,丝竹管弦,歌舞升平,满堂公卿高举金樽,口呼“陛下圣明、盛世千秋”。
朝堂上世家争端正酣,兵部与巡城司嫌此地疫气与流民与冲撞了节后的祥瑞,更怕哪天宫里的贵人出郊赏梅瞧见这等污糟地,坏了高官们的仕途政绩,早已悄然调了三队弓弩手守在垭口,只等今夜三更一到,便奉密令引桐油焚营,斩草除根。
祝梧晞侧身贴在黑水洼边缘一处坍塌的土墙阴影里。
她一身玄色暗金纹路的过膝斗篷,马靴上沾着刚从刑部审讯室出来的暗沉血渍,恶臭顺着残破的墙缝钻进来。她身形高挑瘦削,双手收在袖中,脸上覆着一层薄霜。
她刚在朝堂上布了一局,可为了压制世家的反扑,她不得不默许了兵部“封锁黑水洼”的报备。
“殿下,”身后几步外的暗卫低声开口,“兵部的桐油车已经过了十里铺。要动手扣下来吗?若是扣了,咱们在兵部安插的人手恐会暴露。”
祝梧晞透过土墙破损的缝隙,静静看向几步之外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棚。
破墙之外,撞入了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迹。
是先生。
他穿着一身白麻衣,此时已被黑血与烂泥泼得不成样子。他就那么平平和和地半跪在烂泥地里,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溃烂、散发着恶臭的老流民。
老流民喉咙里塞满了毒血,双眼翻白,濒临窒息。周围几个官府的差役掩着口鼻躲得老远,脸上全是嫌恶与惧色。
她记得很清楚,在小院里,先生是个极爱洁的人。平时切药、煮茶,哪怕指尖只沾了一许灰尘,手都要用水细细洗上三两遍。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肮脏的烂泥坑里,依旧是那双平日里垂着像落雪般清冷的凤眼,没有任何波澜,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伸进老流民的口中,徒手将那团带毒的血块与杂物抠了出来。
毒血溅上了他的颈侧,顺着锁骨没入麻衣,先生动作未停,摸出一枚粗揉的草药丸塞进老人咽喉,抬手在他胸前几处大穴轻点。
老流民剧烈咳嗽起来,浊气终于吐出,趴在泥里大口喘息。
先生抬起袖子,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污血,从怀里摸出小半块饼子,塞进老流民的手心里,语气微温:“慢些吃,命保住了。”
“大夫!你他爹的疯了吧?!”
土墙外不过三五步远,一个拿着长矛的巡城司差役实在看下去,啐了一口唾沫,用枪杆捣了捣地上的泥水,指着先生破口大骂:“这等卑贱流民、满身烂疮的死骨头,活在世上也是造孽!朝堂旨意已下,三更后这里全是一堆灰!你冒着染病丧命的风险跪在这烂泥里,能救几个?能改变什么?!”
土墙后,祝梧晞搭在暗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黑水洼中,先生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他身上裹着污秽不堪的白麻衣,站在那一片嚎哭与烂泥之中,竟有一种诡异的肃穆感。那是他隐匿极深的骨架,与这几年深山修道涤荡出的佛性,交织出的一种不可亵渎的气场。
他转向那个叫嚣的差役,眼神淡得像看一片落叶。
“朝堂算的是利弊,权谋算的是输赢。”
他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地越过低矮的破墙,落在祝梧晞的耳中。
先生转过头,放眼看向这片被世人唾弃、被皇权放弃的死地,语气平静:
“可在我眼里,没有贵贱,只有活人。”
差役被他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冰冷震得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先生拍了拍麻衣上的泥星,声音低沉下去:
“这世间有人在拼命往高处走,拿人命当棋子,就总得有人踩在烂泥里,把人当人看。”
他说完,不再看那差役一眼,重新弯下腰去,抱起了旁边另一个呻吟的孩童。
破墙阴影里,恶臭的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