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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三月初，山上的雪开始化了

融雪的时候比下雪时更冷，檐角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阿昭上山时，鞋履边缘沾满了一圈湿泥。她推开院门，手里提着半布袋山下刚出缸的粗盐，那是老百姓自个儿腌菜用的，颗粒粗大，带着一股子咸腥气。

“山下盐价涨了三成，”阿昭把布袋往石桌上一搁，发出沉沉一响，“官府说运盐的船在码头搁浅了，可市面上的私盐反倒比平日多了一倍。上面的账烂得不成样子，连带着这口咸淡，都成了勒百姓脖子的绳。”

纪与归正坐在廊下整理药草，一身浅蓝素衣。

“不是船搁浅了，是淮安新上任的转运使，借着前任御史落马的威风扣了盐引，想给盐商立规矩”

他将草药分类归匣，动作沉稳。

“新官要坐稳位置，先苦的自然是山下的百姓。”

阿昭拉开石凳坐下，双手交叠，下巴搁在上面：“先生待在这深山老林里，消息倒是通透。”

纪与归将最后一小捆草药扎紧，抬眼看向她。

阿昭今日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那是连续数日在宫外调度暗棋、心力交瘁的痕迹。她就那么坐着，衣袖间带着一股子压不掉的冷湿寒气。

纪与归不多言，他站起身，将石桌旁那个炭火几乎快熄灭的脚炉提了起来，揭开盖，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木红炭，又放了一片辟湿气的沉香进去。

他将重燃起暖意与香气的火炉放到阿昭脚边，离她鞋履半尺远，既不过分靠近，也能让热气徐徐顺着裙摆蒸上来。

随后，他去药柜抓了两味药，顺手丢进滚沸的茶壶里，给阿昭倒了一杯。

纪与归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喝了祛寒。”

阿昭看着手边冒着白气的热茶，眨了眨眼：“先生，我在同你谈山下盐价。”

“盐价轮不到我操心，寒气再不祛，明日就会难受。”语气平实却不容置疑

阿昭看着他的背影，靠在椅背上，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在心底默默道：在山下救人的时候连命都敢拼，眼下到了这小院里，嘴倒硬得像块石头。

她收回视线，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汤送到唇边。刚抿了一口，一股辛辣苦涩的怪味便直冲鼻腔，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湿光。

“先生，这茶里放了什么？怎么跟灌毒药似的。”阿昭皱了皱眉，小声嘟囔，脸上褪去了山下的冷硬，显出几分难娇嗔无奈。

纪与归连头也没回，只看着小茶壶里袅袅升起的水汽，声音平平淡淡：“紫苏、老姜加了两片陈皮。治你这种冻透了还硬撑的病，刚刚好。”

阿昭撇了撇嘴，到底还是低头将那大半杯难喝的茶汤一饮而尽。

一股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沉进胃里，连带着蜷缩在四肢里的冷湿之气，都被这药效慢慢驱散，脚边脚炉散发着沉香与木炭的温热，丝丝缕缕地包裹着她冰凉的脚踝，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叹气。

纪与归走到旁边的木架前。纵然适才只是添了两块红炭、抓了几味干草药，他依然舀起清水，用皂角粉将修长的手指细细洗了一遍，再用布巾擦拭干爽。那副一丝不苟、极爱干净的模样，与那天在黑水洼烂泥堆里徒手抠血块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

阿昭单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弯着眼睫看他洗手，语气悠悠的：“先生适才说盐价轮不到你操心，可若有一日，这盐价高到连山下村里的老百姓都吃不上咸淡、浑身无力下不得地，先生不还得去医治他们吗？”

纪与归擦手没停。

他将布巾叠得方方正正挂回原处，走回石桌旁，垂眸看了看那袋粗盐。

“病在身，我能施针抓药；病在天下，是拿剑的人和坐高台的人该想的事。”纪与归拎起沸腾的小壶，给茶杯加满，推到她面前，“你今日上山，不单单是为了带袋粗盐来给我看吧。”

被他这么问，阿昭顺势往后一靠，斜斜倚在石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着，显出一股子不拘小节的恣意。

“怎么不能？山下那些人心眼比这粗盐疙瘩还多，话里套话，待久了让人胸闷得慌。”

她端起药碗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小口，又抬眼看向他，眼底倒映着炉火的微光，笑得带了几分狡黠：

“再说了，先生的手洗得这样洁净，煎的药，烹的茶，可比山下的店铺要让人安心得多。”

这话似是打趣，又像试探，带着阿昭特有的赖皮。

纪与归神色未变，他抬眼看向她，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语气温沉静：

“药趁热喝，不必句句试探。”

被他这样温温和和地拆穿，阿昭倒也不尴尬，反而自胸腔里低低震出一阵笑声，通透又无所顾忌。她仰头一口将苦涩的药汁饮尽，将空碗拍在石桌上，发出清响。

“先生倒是一如既往的沉得住气。”阿昭随手用袖角擦了擦嘴唇，下巴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