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那样昏昏沉沉、卸下所有防备的状态里,他听见了林疏墨的表白,接受了他的表白,和他确认了关系。回忆到这里,陆允执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褪去了先前的温柔,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他转头看向林疏墨,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仿佛透过这张成熟的脸庞,就能看见当年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少年。“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那晚听见你表白的时候——至少在听见那句话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多少高兴或激动,更多的其实是惊讶。”“因为直到你说出那句话的前一秒,我都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人表白,更从未想过,我会对一个男人,生出那样不一样的情愫。”陆允执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继续说道:“等那份惊讶慢慢褪去,我心底漫上来的,也不是欢喜,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为难。”“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但那种喜欢,从来都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我喜欢的,是跟你待在一起时,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被关注、被欣赏的感觉,我喜欢你对我毫无理由的偏爱,也喜欢你身上那份旁人没有的通透。”“我想跟你做朋友,也只想跟你做朋友,可是,你的表白却把我逼向了一个,没有任何一个选项,是我愿意选择的选择。”“所以那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在这两难的选择里,找出第三条路来,怎么拒绝你,才能不伤害你,留住我们的友情。”“可是……”可是,当他目光落在路灯下的林疏墨身上时,他所有的盘算都瞬间乱了。他望着林疏墨眼底盛得满满的期待,像揉碎了的暖黄灯光,亮得真切,却又随着自己每一秒的沉默,一点点褪去光亮。就在这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漫上他的心底,很淡,却很沉,像一缕细烟缠在心头,挥之不去,那是舍不得,更是不忍心。而当林疏墨见他始终沉默不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时,那点起初微弱的情绪,瞬间冲破了心底的克制,顺着血管蔓延至整个心脏。那个笑容太过僵硬,太过勉强,藏着难以掩饰的难堪与失落,比任何言语都更戳人,让他心底的不舍与不忍,愈发浓烈,再也无法压抑。而在林疏墨缓缓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转身准备默默离开的刹那,那股萦绕心头的酸涩与不舍,骤然翻转为一种又急又猛的惶恐,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那种害怕来得猝不及防,又汹涌难耐,他清晰地感觉到,若是此刻不伸出手阻拦,若是让林疏墨就这么转身走开,他或许会永远失去这个人。舍不得让他独自承受失落、不忍心让他黯然退场、更惶恐于从此失去他……无数种情绪在他心底交织、拉扯、翻涌,那一刻,理智彻底被汹涌的情绪淹没,大脑还未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便已凭着本能,率先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他伸出手,攥住了林疏墨的手腕——说出“我们在一起”那句话的瞬间,陆允执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生生割裂成了两半,一半的他,满心都是如释重负,可另一半的他,却在心底疯狂地斥责自己,声音尖锐而清晰,一遍又一遍。居然答应他?你疯了吗?他从来都是个早慧的孩子,自记事起,便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父亲心中期待的继承人,奶奶眼底的嫌恶更是毫不掩饰。可那时的他,年纪尚小,除了依赖这两个对他算不上温和的亲人,他还能依赖谁?于是,为了能得到父亲一丝一毫的认可,为了能让奶奶的脸色柔和几分,他收起了所有孩童的任性与懵懂,日复一日地克制着自己的天性,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要优秀、要谨慎、要懂事,不能有半分差池。跟父亲、奶奶说话时,他从来不敢直言心意,每一句话都要在心底反复斟酌、细细掂量,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生怕哪一个词说错、哪一个神情不妥,就惹来斥责与冷眼。在学校里,他更是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成绩始终稳居榜首,从不参与无谓的争执,待人接物得体周到,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模样。印象最深的一次,课后班级间自发组织草地网球友谊赛,双方因一次压线判罚起了争执,很快升级为推搡混乱,他上前试图劝和,却被对方误认成帮腔动手,继而让事态变得愈发严重。学校得知后,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列为参与斗殴人员之一,要求联系家长。那天下午,他站在陆秉衡的书房门外,手心攥得发白,来来回回徘徊了许久,反复犹豫着要不要敲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