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四年,皇城景阳。
太后赐婚,平江王嫡女大嫁誉王府。
盖头被缓缓挑起,烛光映入眼帘,沅湘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楚昀峥沉静的目光,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流光,随后消失,将满室喜庆隔绝在外。
楚昀峥凝视着她:“先前可曾来过京城?”
沅湘与他对视片刻,随后垂下眼眸,柔声开口:“回殿下,来过。”
楚昀峥将手中的玉如意置于案上,语气平淡:“所为何事?”
沅湘听得出来,里面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问。
她不疾不徐开口答道:“年前父亲入京述职,我随他同行,在京待了三日,并无要事。”
楚昀峥神色依旧,只是收回了目光,他负手而立,不再追问,转而只说道:“明日随我进宫见太后。”
沅湘肤色如霜,映在深红的婚服里,长睫翕动,微微颔首,掩去了倦意。
楚昀峥垂眸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骁骑将军楚昀峥,沅湘儿时听过他的名字,彼时骁骑将军名扬四海。
如今是誉王殿下了。
人言道,嘉隆帝一生功过相抵,但膝下的两个皇子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是他留给大晟王朝最后的厚礼。
沅湘从前听先生说,誉王败就败在比太子晚出生了三年。
凉风吹入,烛光摇曳。
沅湘放松了僵坐许久的身子,两个陪嫁丫头破门而入。
“小姐小姐,那王爷可曾为难你?”
“那人可是难相处之人?”
沅湘浅笑,眼底忧伤转瞬消失不见:“你二人先替我拆了这头饰……这衣裳也要去,当真繁重得紧。”
“对对对,小姐都戴了许久……不过小姐,你今日当真好看得紧……”竹云边摘那凤冠,边嘀咕。
“小姐岂止今日好看,不过听闻那誉王殿下行事凶狠,为人冷漠,小姐,他相貌如何?”竹月替沅湘退去了衣袍,又靠近她小声问道:“小姐,不会是相貌狰狞之人,京城无人愿意嫁他,太后才……”
“好了,你二人休得胡言。”沅湘去了发饰,墨发垂落下来,衬得肌肤雪白,“这誉王府不比我们自家王府,京城也不比云汀,你二人往后须得谨言慎行,以免落了口舌才是。”
沅湘心中透亮,父兄手握水师重兵,势力早已为朝堂忌惮。
兄长不过是助西南平了一回水患,自己就被仓促赐了婚,美曰其名是连受嘉赏,却不过是成了太后手里制衡的一枚棋子。
可太后指婚的却万万不该是誉王楚昀峥。
太后素来忌惮誉王,此番指婚,无异于让他如虎添翼。
时值早春,残月高悬。
沅湘倚在窗边透气良久,随后探手合上了窗,将残月与清风都关在了外头。
“王妃早些歇息,殿下明日一早会来接您进宫。”誉王府的丫鬟进来点了香。
沅湘颔首,柔眼瞧着她。
“你还有事?”沅湘看着她欲言又止,便问道。
“回王妃,这话本不该奴婢多嘴,还请王妃勿怪奴婢僭越。”丫鬟小枝谨慎开口,“娘娘去得早,殿下为男儿身,府中没有长辈授您宫仪,奴婢知晓您身份尊贵,但京中规矩与江南习俗终归有异,太后……宫中礼节繁琐,各怀其意,王妃万要谨慎……”
她说话时也垂着头,这丫鬟眼瞧着只比竹云竹月年长一二的模样,言谈举止却谨慎稳重得多,想来是常居京中贵府的缘故。
沅湘柔声道:“难得你如此有心,我记下了,下去歇息吧。”
素来听闻宫中多为算计,且既为质子,遭遇为难在所难免。
翌日。
沅湘一身月白绣栀花襦裙,钗头一颗海蓝宝流光溢彩,楚昀峥已在府门等候,二人先后上了轿。
轿辇内,楚昀峥身着四爪蟒袍,坐姿挺拔,沅湘端坐另一侧,微微侧首望着晃动的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