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了荒寂破败的苏府,沿着长街行了一阵,寻了一处临街热闹的酒楼。小二麻利地掀开厚重的布帘,饭菜的热香混着锅灶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眉眼都松了松。池孟洲拣了一处靠窗的木桌坐下,将腰间佩刀解下,轻轻搁在桌边,又抬手斟了两杯清茶,茶汤澄澈,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忙活了大半日,先歇歇。苏府古井的线索,不急这一时。”
时梦周挨着窗边落座,肩头的绒球早已蜷成一团,乖乖伏在她肩头打盹,偶尔耳朵尖轻轻抖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有些飘忽,思绪仍旧萦绕在那口积满死水的古井之上。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油亮的酱色、翠绿的菜叶,香气氤氲,她却没怎么动筷,竹筷搁在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隔壁一桌坐着两名行商的客人,正喝得面上泛红,其中一人高声唤来伙计:“店家,给我拿一根麦秆管,这蜜枣羹碗太烫,拿不了。”
“好嘞!”
不多时,一根中空的麦秆便送了过去。那客人将麦秆一头探进羹碗,嘴唇贴着另一端,轻轻一吸,碗中甜汤便顺着细细的麦秆缓缓升到了嘴边,他惬意地眯了眯眼。
就是这一瞬。
时梦周握着竹筷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方才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豁然开朗,像一束光倏然照进暗室。她盯着那根麦秆,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恍然。
池孟洲留意到她神色突变,夹菜的动作停住,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时梦周缓缓回过神,视线依旧落在隔壁那根麦秆管上,眼底浮起一抹恍然大悟的光亮,压低了声音,语气难掩激动:“不是,只是井水的问题,我想到法子了。”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那可说不准。”池孟洲眼底浮起一丝揶揄。
时梦周懒得跟他斗嘴,将竹筷搁下,身子微微前倾:“帮我寻一根渴乌,长一些更好。”
离开酒楼后,池孟洲带着她折返少卿府。差役得了吩咐,不多时便寻来一支长而笔直的熟铜渴乌,管壁打磨得光滑,接口处严丝合缝。时梦周接过来反复检查过衔接处,指尖顺着管壁捋了一遍,确认刚好合用。二人稍作收拾,又踏着午后渐斜的日头折返城西苏府。
再到苏府后院之时,日头已经斜斜西沉,光线透过残损的屋顶落在井沿上,碎成几块暖黄的光斑。荒草在风里轻轻摇摆,影子拉得很长。时梦周蹲在井边,将渴乌管中灌满清水,伸出手掌死死堵住竹管朝外的管口,指节绷得发白,不让管中的水流漏出半分。
池孟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竹管的另一端,帮着她将渴乌一头慢慢垂入幽深的古井,竹管擦过井壁,发出细微的刮擦声,直到管口没入漆黑冰凉的井水之下。水面泛起几圈涟漪,随即归于沉寂。
待竹管底端稳稳沉进水里,时梦周才缓缓松开捂着管口的手掌。管中灌入的清水作为引水,借着虹吸之力,不过片刻,井水便汩汩流淌而出,清凉浑浊的水流顺着管口不断向外倾泻,落在荒草地上,发出“哗哗”的水声,浸湿了枯黄的草根和泥土,泛起一股陈年的泥腥气。井中的水位正一点点下降,水面上的光斑随之沉落,直至彻底见底。
池孟洲举着火折子又往深处探了探,橘黄的火光在幽暗中跳跃,忽然他手腕顿了顿:“井壁上是不是卡着什么东西?”
时梦周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果然在离井口两丈多深的地方,看见一块发黑的布角卡在砖缝里,只露出小半块在外头,被淤泥裹了大半,若不细看几乎要与井壁融为一体。
“我下去捞。”池孟洲收了火折子,反手将佩刀解下来递给时梦周,刀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他指尖扣住井壁上的凹坑,就要往下攀。
时梦周握着刀柄,俯身朝井中低声道:“小心些,若是踩滑了掉下去,我可没法救你。”
池孟洲已经下去了大半截身子,闻言头也不抬,声音从井下带着回音传上来:“放心,我不是你。”
时梦周:“……”
她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攥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井下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