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姜沅收起手机,“她们在进化。从广撒网变成了精准捕捞。艺术类专业、作品反响不佳——这是最容易产生自我怀疑和存在危机的人群。”
两人走到商场中庭的休息区坐下。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孩子们在周围奔跑嬉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衬得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愈发狰狞。
“姜老师,”时逾白忽然问,“您觉得黑暗会赢吗?”
姜沅转过头看她。年轻人的脸上有种罕见的迷茫,那不是对技术的困惑,而是对人性本质的质问。
“我不认为这是一场‘黑暗’和‘光明’的战争。”姜沅缓缓说,“那太简单了。现实是,每个人都有光与暗的两面。那些‘摆渡人’的学生,她们可能白天是普通的上班族、学生、邻居,晚上却在网上扮演诱导他人自杀的角色。”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抽象的‘恶’,而是具体的人,做出了选择的人。而选择,”姜沅看着时逾白的眼睛,“是可以被影响的。”
时逾白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编写复杂的代码,能破解加密信息,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以摧毁他人生命为乐。
“我想继续做监控系统。”她忽然说,“不只是抓取关键词,我想建立一个预测模型。通过语言模式、发布时间、互动频率。。。预测下一个可能出现的‘诱导者’。”
姜沅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是个很大的工程。”
“我知道。”时逾白抬起头,眼神坚定,“但我能做到。而且。。。而且如果有姜老师指导的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姜沅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年轻人,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着愤怒、理想主义和某种柔软东西的光芒,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姜沅说,“周一我跟李导申请,把你正式纳入第六期的技术顾问团队。这个项目可以作为你的实践课题。”
时逾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努力想压下去,最后变成一个有点滑稽的抿嘴表情:“谢谢姜老师。”
“不过,”姜沅话锋一转,“现在先不想工作。你刚才说还想看动画电影?”
时逾白用力点头。
“那去买票吧。”姜沅站起身,很自然地朝时逾白伸出手,“第二场我请。”
时逾白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姜沅的手比她想象的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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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邻省某个老旧小区里,林夙正站在一栋居民楼的四楼门口。
这里是第六期第一个案例的采访地点。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化名叫“杨青”。她个子不高,瘦得有些脱形,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尖锐。
“进来吧。”杨青的声音沙哑,“鞋不用换,地不干净。”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整洁到几乎没有人气。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罩,茶几上除了一盒抽纸什么都没有。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或照片。
林夙和摄影师、录音师小心地走进去。李导走在最后,轻声对杨青说:“杨女士,再次感谢您愿意接受采访。我们还是那几个原则:您可以随时叫停,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跳过,播出时会做化名和面部处理。”
杨青点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问吧。我三点要去超市打工,有两小时。”
采访开始了。林夙负责提问,她按照准备好的大纲,从最基本的问题问起:什么时候离开家的,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生活的。
杨青的回答很简短,有时甚至只是一个词。直到林夙问到:“为什么选择现在联系我们节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因为我女儿。”杨青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之前的资料里只说她被拐卖二十年,三年前被解救,没提到有孩子。
“她今年十九岁。”杨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我被卖到那个村子第二年生的。去年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
林夙轻轻吸了口气:“她。。。知道您的事吗?”
“知道。”杨青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她劝我回家,回我亲生父母那边。她说‘妈,你得向前看’。”
“那您。。。”
“我怎么向前看?”杨青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二十年的人生被偷走了,在我父母那里,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可我早就不是了。我生过孩子,挨过打,在猪圈里睡过,为了半个馒头跟狗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