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颤抖起来。林夙下意识想伸手,被李导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在那个村子里,”杨青抹了把脸,声音重新变得平板,“他们给我起了新名字,叫‘招娣’。因为买我的男人想要儿子。我生了女儿后,他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录音师的手指在设备上微微发抖。
“后来我跑了三次。”杨青继续说,“第一次被抓回来,关在地窖里一个月。第二次差点成功,在镇上的车站被男人的亲戚逮住。第三次是三年前,警察来了,端了整个拐卖团伙。”
她停下来,看着窗外:“我被解救那天,太阳很好。警察给我披了件衣服,说‘同志,你自由了’。自由。。。我坐在警车里,看着外面那些田、那些山,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林夙的喉咙发紧。她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父母来接我时,抱着我哭。”杨青的声音很轻,“可我闻着他们身上的味道——那种城里人的洗衣液香味,觉得陌生。他们住的房子那么干净,地板亮得能照人,我都不敢踩。”
“那您女儿。。。”林夙小心地问。
“她是个好孩子。”杨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柔软的表情,“聪明,像我年轻的时候。她每个月都来看我,给我带学校食堂的包子,说可好吃了。”
“您没想过和她一起住吗?”
“想过。”杨青诚实地说,“但她有她的人生。我不能。。。我不能让她的人生里总有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破碎的妈。”
采访进行了整整两小时。结束时,杨青看了眼墙上那个塑料钟:“我得去上班了。”
所有人都站起身。林夙帮忙收拾设备时,忍不住问:“杨女士,最后一个问题。。。您后悔被解救吗?”
杨青正在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林夙,看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但我希望他们能晚点来。等我女儿再大一点,等我。。。等我更准备好一点的时候。”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心碎的坦诚:“是不是很自私?”
林夙摇头:“不,很真实。”
杨青点点头,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我走了。片子播的时候,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看。”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摄影机关闭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李导点了支烟——他很少在拍摄场合抽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才是现实。”他吐出烟圈,“没有大团圆,没有治愈,只有活着,一天天活着。”
林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杨青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汇入车流。傍晚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上摇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寒衣发来的消息:「采访顺利吗?」
林夙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她拨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江寒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的温柔。
“江老师。”林夙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刚结束第一个案例的采访。”
那边沉默了几秒:“很难受?”
“嗯。”林夙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那个人。。。她回不去了。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
江寒衣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林夙断断续续地讲述杨青的故事,讲述那个被偷走的二十年,讲述那个十九岁的女儿,讲述“等我更准备好一点”的残酷坦诚。
“林夙。”等林夙说完,江寒衣才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一期吗?”
“记录真实?”
“不只是记录。”江寒衣的声音很稳,“是让那些‘回不去’的人被看见。社会总喜欢大团圆的故事,但那些破碎的、拼不回去的人生,也需要一个位置。一个不被评判,只是存在的位罝。”
林夙闭上眼睛:“我觉得自己很无力。”
“那就把这种无力感记住。”江寒衣说,“记住它,然后继续工作。因为我们能做的本来就不多——但‘不多’不等于‘没有意义’。”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摇铃声,悠长地回荡在暮色里。
“江寒衣。”林夙忽然叫她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