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纾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倦意,酝酿许久的话语,终于轻轻出口。
她声音很轻,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在轻声试探:“谢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谢淮闭着眼的动作一顿,须臾后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眸色澄澈平淡,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还好,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看你眼底一直很黑,”宋纾目光落在他的眼尾,语气真挚温柔,刻意放缓语速,“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是不是经常睡不着?”
这是她的第一次试探。
她没有提报告,没有提药物,没有提那个暗格抽屉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她只是想等他,等他亲口对自己坦白。
只要他说一句是,只要他愿意说出自己的煎熬,她就愿意立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都知道,告诉他不用再硬扛。
可谢淮只是淡淡移开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随意,云淡风轻地遮掩过去:“哦,只是最近课业有点忙,偶尔熬夜刷题而已,没什么大事。”
轻描淡写一句话,将所有的苦难与煎熬,尽数抹去。
宋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没有放弃,继续轻声追问,声音软得更甚,带着细腻的温柔与关切:“只是熬夜刷题吗?可是我感觉你一直都睡不好,不止是最近。”
谢淮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布料,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依旧坦荡从容,不带半点破绽:“习惯性晚睡而已,年轻人都这样,哪有那么多睡不着的说法,你刚出院,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体。”
他把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为寻常的作息习惯。
轻轻巧巧,避重就轻,完美遮掩了所有的秘密。
宋纾的喉间微微发堵,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闷胀,依旧温柔地看着他,继续试探:“谢淮,我们之间,可不可以不要有秘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与温柔,期盼着他能读懂她的暗示,期盼着他能卸下所有伪装,对她坦诚一次。
只要他愿意低头,愿意示弱,愿意坦白,她永远都在。
谢淮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微动,却依旧固守着自己的倔强与伪装。
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不愿意让她为自己担心,不愿意让满身阴郁破碎的自己,成为她的负担。
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做无坚不摧的模样,早已学不会向任何人倾诉软弱。
包括她。
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唇角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笃定又坦然,没有丝毫迟疑:“没有秘密。”
字字笃定,句句隐瞒。
他说得坦荡,说得从容,说得毫无破绽,仿佛那些藏在衣柜底的三年沉疾,无数个崩溃失眠的长夜,无人知晓的抑郁与挣扎,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这一刻,积攒在宋纾心底所有的心疼,委屈,酸涩与不忍,瞬间轰然崩塌。
她看见了。
她彻底看清了。
他不是不懂她的试探,不是看不出她的担忧,他只是不愿意说,不愿意坦诚,不愿意让她触碰他的伤口。
他依旧选择一个人硬扛所有的风雨,依旧选择把所有的破碎藏在心底,依旧习惯性地护住她的世界,却把自己困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挣扎沉沦。
他明明那么痛,那么累,那么难熬,却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骄傲与体面,一次次在她面前假装无恙,假装洒脱,假装一切都好。
他骗她。
更骗他自己。
温热的水雾瞬间席卷眼底,再也压抑不住,汹涌泛滥。
原本强忍的情绪彻底破防,心疼和委屈层层叠加,狠狠撞击着她的心脏,喉咙瞬间发紧,堵得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死死看着眼前温柔笑着掩饰一切的少年,看着这个为她受尽苦楚却从不言说的少年,鼻尖通红,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下一秒,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浅色的裤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