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推开楚屿,但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而且,楚屿抱得太紧了。那些绿色的藤蔓,把他们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别动……”楚屿把头埋在展凌晔的颈窝里,声音越来越虚弱,“那颗松果……还在你肚子里呢。加上这些……应该够了吧?”“够什么?你给我停下!”展凌晔嘶吼着,眼角崩裂,血泪流了下来,“老子不需要你救!你是妖!我是捉妖师!你凭什么救我!”“因为……你是好人啊。”楚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而且……我好像想事了。”展凌晔愣住了。他感觉到,腰间的斩业刀,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那声音,悲伤,又怀念。就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故人。“一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楚屿喃喃自语,“那个拿着这把刀的人……也像你一样,受了好重的伤。他倒在我的树根底下,血流了好多好多,把雪都染红了。”“我那时候还是一棵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只能拼命地抖落身上的雪,盖在他身上,不想让他被冻死。”“后来……他还是死了。”楚屿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展凌晔。“他死之前,把这把刀插在我的树根旁,说……若有来生,换他来给我遮风挡雨。”展凌晔的瞳孔猛地收缩。斩业刀。那是斩业刀的前任主人,那个传说中斩尽天下妖邪,最后却不知所踪的刀圣!原来……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把刀从来不排斥楚屿。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只笨妖一见面就赖上自己。这他娘的哪里是孽缘。这是上一辈子欠下的债!“所以啊……”楚屿伸手,那只手已经变得干枯,手指像是枯树枝一样,轻轻抚过展凌晔的脸颊,“这一次,我不想再只是看着你死了。”“展大侠……我有点冷。”楚屿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那股原本浓郁的松香,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枯木的朽气。“别睡!楚屿!我不准你睡!”展凌晔疯了。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断掉的骨头在重接,枯竭的灵力像是长江大河一样奔涌而来。就连那缠绕他多年的头疼诅咒,也被这股磅礴的生气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的力量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强。但这力量,是用楚屿的命换来的。每一丝灵力,都带着楚屿的味道。这让他怎么受得起?这让他怎么活?“别喊……吵死了。”楚屿的睫毛颤了颤,那是最后一点生机,“展凌晔,你说……这青州城的雪,什么时候停啊?”现在是秋天。哪来的雪?展凌晔看着周围。不知何时,空中竟然真的飘起了白色的絮状物。那不是雪。那是楚屿散去的灵力,化作了漫天的飞絮,纷纷扬扬,凄美得让人窒息。“停了……这就停了……”展凌晔的声音在发抖,“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回山上,我……”“我想回家了。”楚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回长白山……做一棵树。做人……太累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一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两颗灰扑扑的石头。那个总是叽叽喳喳、怕疼、怕鬼、贪吃、爱美的楚屿。那个傻乎乎地相信人类,把自己卖进来的楚屿。不动了。他的身体在展凌晔的怀里,慢慢地,变成了一截枯萎的、毫无生气的烂木头。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染血的白衣,罩着那截木头。世界安静了。静得可怕。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的“花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悲伤,停止了攻击,呆呆地看着这边。甚至连李长风,都被这股气氛震慑住了,一时忘了动作。展凌晔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截木头和那件衣服。他没哭。哀莫大于心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死了?那个烦人精死了?就在刚才,还在喊着要他赔松果。现在,就变成了一块木头?“呵……”展凌晔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倒是……把债讨完了就跑啊。”他慢慢地,极其珍重地,把那截枯木连同衣服一起,绑在了自己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