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哎!来了!”他把那个装银子的布袋子往肩上一扛,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秋风起。青州城外的官道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背着大铁锤的少年,跟在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身后。那男人腰间挂着把杀气腾腾的黑刀,背上却背着个精致的紫砂花盆。花盆里,插着一截烧焦的枯木。路过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们。“哎,那人背个死木头干啥?”“嘘,小点声,那可能是个疯子。”展凌晔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甚至伸手,反手摸了摸那截枯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听见没,人家说你是死木头。”展凌晔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久违的轻松,“你要是再不发芽,我就把你劈了当柴烧。”背后的枯木当然不会回答。但在展凌晔的体内,那颗沉寂的松果,突然轻轻跳动了一下。噗通。很轻。但展凌晔听到了。他的脚步变得更加坚定。“别急。”他看着前方漫长的路,“咱们慢慢走。”这世间险恶,妖魔横行。但从此以后。有一刀,可斩天下。亦有一盆,可寄余生。只要你在,这就是最好的江湖。----------------------------------------疯子,雨夜,破庙雨下得大,不是那种缠绵的秋雨,是那种带着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的暴雨。风像是要把人的头皮掀开,呼啸着往领口里灌。官道早就变成了泥塘。一脚踩下去,黄泥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还得带起二两泥。“展……展哥!前面有个破庙!咱避避吧!”厉锋把那把大铁锤顶在头上当伞,就这样还被淋成了落汤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前面的黑影喊。前面那人没回头。展凌晔走得很稳。这种烂泥路,换做常人早就摔了八个跟头了,但他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落地无声,起脚利索。唯一的区别是,他走得有点怪。腰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黑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但他把外面的蓑衣脱了下来。没穿在自己身上。而是反着盖在背上。确切地说,是盖在那个紫砂盆上。“听见没?前面有庙。”展凌晔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天。湿气太重,还带着股霉味,容易烂根。”背后的蓑衣鼓鼓囊囊的,把紫砂盆裹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露。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流下来,没沾到盆里一星半点。倒是展凌晔自己,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那只翠绿色的左眼在雨夜里发着幽幽的光,看着有点渗人。“展哥?”厉锋追上来,大口喘气,“您跟谁说话呢?”“没事。”展凌晔紧了紧胸前的带子——那是固定花盆的牛皮带,勒得太紧,把他肩膀上的肉都勒出了一道深痕,“走,进庙。”……这庙确实够破。山神庙,供桌塌了一半,山神的脑袋都没了,就剩个身子在那坐着,看着怪凄凉的。房顶漏了好几个大洞,雨水哗啦啦地往下灌,地上全是积水和烂稻草。也就角落里还有块干地儿。“晦气。”厉锋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砸出个坑。他甩了甩头上的水,“这鬼天气,老天爷是不是漏了。”展凌晔没理他。他进庙的第一件事,不是拧衣服,也不是生火。他是先小心翼翼地解开胸前的带子,那种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背后的东西碰碎了。紫砂盆被卸了下来。展凌晔把它放在那个唯一不漏雨的角落里,还得先用袖子把地上的灰擦干净。揭开蓑衣。还好。盆里的土是干爽的,那截枯木安安静静地插在中间,既没有发霉,也没有受潮。“稍微忍忍。”展凌晔蹲在那,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那是他唯一的干东西了,一直揣在最里面的衣兜里。他开始擦拭花盆边缘沾上的一点点湿气。“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通风还行。等雨停了,我带你晒太阳。”厉锋在一旁看着,心里发酸。这几天,他算是看明白了。展凌晔没疯,但也没全好。在展凌晔眼里,那截黑漆漆的烂木头,就是个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