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回生没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展凌晔的脑子里已经把后面的画面补全了。他闭了一下眼睛,那只翠绿色的左眼在合上的一瞬亮了一下。"你想让我做什么?"苏回生笑了。"帮我查清楚,谁在猎杀妖族。你查你的,松枝放在这儿,我替你看着。医仙谷的禁制外人进不来——你能进来,是因为你那只眼睛里有雪松妖的灵力,算半个妖,禁制认你。别人没这个条件。""你说禁制进不来妖。"展凌晔忽然说。"嗯。""楚屿也是妖。"苏回生愣了一下。"它现在是一根松枝,灵力几乎为零,禁制感应不到它。"中年女人在旁边接话,"等它修为恢复到一定程度,禁制确实会排斥它。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展凌晔点了下头,不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阵。外面舂药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扫地的沙沙声。"我可以帮你查。"展凌晔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说。""第一,楚屿的松枝必须泡在活泉里,任何人不得移动。第二,我的刀不能交出去。"苏回生挑眉看了一眼中年女人。"第三,"展凌晔说,"每次出谷办事,不能超过十天。十天之内我必须回来一次。""回来做什么?"展凌晔没解释。苏回生明白了。他想回来看那根松枝。"行。"苏回生说,"刀还你,但在谷内不许出鞘。""成交。"从苏回生屋里出来,天已经过了晌午。展凌晔没有回矮屋,而是径直去了活泉。走到泉边,他发现松枝又有了变化——芽苞裂开了,露出里面卷曲的嫩叶,比指甲盖还小,颜色却绿得扎眼,像一滴颜料点在灰白的枯枝上。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有人在抓妖。"他对着松枝说,"大规模的,成建制的。苏老头让我去查。"嫩叶在泉水的金色光芒里微微颤动,像是被谁的呼吸吹到了。"我不想去。"他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又补了一句,"但不去不行。"他伸手拨了拨泉水,看着水波一圈一圈荡开。"你要是在,肯定又该念叨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什么展凌晔你就是嘴硬,什么你明明很在意。"他学楚屿说话的语气,轻声细气的,学了两个字就学不下去了。那个声音他记得太清楚。楚屿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讲,哪怕你说的是废话他也听得很认真。他笑起来没声音,就是嘴角弯一下,眼睛跟着弯。生气的时候——楚屿很少生气,但偶尔会,比如展凌晔受了伤不肯处理的时候。生气也不凶,就是不说话了,坐在一边揪自己袖子上的线头,揪半天,然后闷闷地来一句:"你不疼的吗?"展凌晔把手从泉水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干。"我走之前会来看你。"他说,"你给我好好长。"他站起来,往矮屋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水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他猛地回头。泉水里,松枝上那片刚展开的嫩叶,尖端凝着一滴水珠。水珠在金色泉水的映照下发出翠绿色的微光,和他左眼的颜色一模一样。水珠挂了一瞬,落进泉里,没了。展凌晔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水珠消失的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回身,继续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当天下午,中年女人把斩业刀还给了他。刀身上多了一层符纸,是苏回生亲手画的,压制刀上的怨气。展凌晔把刀别回腰间,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安心了一些。晚饭他破天荒吃了半碗粥。药房送来的粥稠得能立筷子,里面放了不知名的药材,苦得他直皱眉,但确实管用,喝下去之后,身上的酸痛减轻了不少,右腿也没那么胀了。入夜之后,他坐在矮屋的床上,把尹老头给的伤药翻出来看。油纸包里除了药膏,还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腿伤用白的,手伤用黄的。别逞能。——尹"展凌晔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里。他开始想苏回生说的那些事。引妖灯。妖族失踪。妖丹。这些碎片他暂时拼不出全貌,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能造出引妖灯的人,对妖族了解极深。不是普通的猎妖者能做到的。那需要系统的、专门的知识,需要大量的妖丹做原料,需要……他想到了自己的师门。天下捉妖师的手艺,十之八九出自伏药山庄。他的师父何庸,是伏妖山庄这一代的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