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凌晔十二岁入门,二十岁出师,在山庄待了八年。那八年里,他学了怎么认妖、追妖、杀妖。每一种妖的弱点、习性、修炼方式,他都烂熟于心。但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引妖灯。苏回生说这东西失传了两百年。两百年前是什么时候?展凌晔算了算,那正是伏妖山庄创立的年代。巧合?他躺下来,盯着漏风的屋顶。头痛的前兆又冒出来了——后脑勺发沉,太阳穴跳了两下。他赶紧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按住后脑勺。来了。这次不算猛,但持续的时间长。疼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退下去,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汗湿透了,枕头上一片潮。他喘匀了气,爬起来换了件干衣服。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破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远处活泉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金色的光。他看着那点光,数了三百下呼吸,终于合上眼睛。第二天一早,有人敲他的门。展凌晔一刀在手坐起来。"谁?""我,送饭的。"是那个圆脸小弟子的声音。展凌晔收刀,开门。小弟子端着木托盘,上面一碗粥两碟咸菜。"苏先生让我跟你说,苍梧山脉东麓灵狐族聚落的事,你可以先去看看现场。"小弟子把托盘放在缺腿桌子上,"从谷里出去,往东走三天就到。""嗯。""还有,"小弟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这个给你。苏先生配的药,每天含一粒在嘴里,能压住诅咒发作。不是根治,就是压一压,让你疼得轻一些。"展凌晔接过竹筒,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苦味冲上来,辣得他眯了下眼。"好使吗?""苏先生说好使就好使。"小弟子理直气壮。展凌晔把竹筒揣进怀里。他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烫。放下碗,拿了块咸菜嚼着,走到窗边往外看。谷地里的人已经开始忙了。有人在采药,有人在熬药,有人在老树下面打拳——慢吞吞的,像在打太极。活泉在晨光里泛着金光,花盆的轮廓隐约可见。"你叫什么?"展凌晔忽然问。"啊?"小弟子没反应过来,"我叫阿池。""阿池,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看着活泉边那盆松枝。""这个苏先生已经交代过了——""我是说你。"展凌晔回头看他,"你亲自看着。每天去看一次,看它有没有新芽,有没有枯叶,泉水有没有漫过盆沿。我回来你跟我说。"阿池被他那双不同颜色的眼睛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用力点了下头。"好。我记着。"展凌晔把粥喝完,咸菜吃了一碟。他拿起斩业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竹筒和伤药,走出矮屋。到活泉边,他蹲下来。松枝上已经有两片嫩叶了。第二片比第一片小,颜色更浅,像刚睁开眼的婴儿一样嫩。展凌晔用手指碰了碰第二片叶子的边缘。叶面上有细密的绒毛,扎得他指腹微微发痒。"我出去几天。"他的声音很轻,"你在这儿等我。"他站起来,没再回头,朝谷地边缘的石壁走去。那条他劈开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了。他把左手贴在石壁上,翠绿色的眼睛亮起来,重新看到了禁制的脉络。这回他不需要硬劈。苏回生给了他一块令牌,铜质,上面刻着一个"回"字。令牌贴在石壁上,禁制自动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展凌晔侧身出去。缝隙在他身后合拢。面前是苍梧山脉的密林,潮湿的空气裹上来,带着腐叶和苔藓的熟悉气味。阳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一片昏暗。他往东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地上有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脚印踩在湿泥里,深浅不一,方向一致,都朝东。展凌晔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形状,靴底有铁钉,排列方式很特殊。战靴。他的眉头拧起来。苍梧山脉是深山老林,别说军队,连猎户都罕见。这些脚印新鲜得很,泥土边缘还没干透,最多半天前留下的。展凌晔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顺着脚印往前跟。脚印延续了约莫三里地,在一片倒木前消失了。不是走到头了——是被刻意抹掉了。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用树枝扫过。展凌晔闻到了血腥味。淡淡的,混在泥土和树叶的气味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但他闻了太多年血腥味了,这种味道骗不了他。他拨开倒木旁的灌丛,看到了地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