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香气笼着他,他在梦里松了口气。天亮的时候,厉锋踢了他一脚。"起来。走了。"展凌晔睁眼。梦里的雪松香已经散了,只剩枕头上的霉味。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草药敷了一夜,肿消了一些,虽然还是疼,但能正常弯曲了。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比昨天强多了。两人在镇口的馄饨摊上吃了碗馄饨,继续赶路。临渊镇比石桥铺大了十倍不止。沧澜江从镇西穿过,江面宽阔,帆船往来不断。码头上货物堆成山,脚夫、商贩、船工挤在一起,吆喝声、吵架声、卸货的砰砰声混成一锅粥。镇上有正经的街道,青石板铺的,两边是店铺。酒楼、茶馆、当铺、布庄、药铺,什么都有。人流量大,三教九流混杂。展凌晔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把地形扫了一遍。"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说,"你说认识一个铁匠铺掌柜?""嗯,姓马。铺子在镇东,靠着城隍庙。""去他那儿。"两人穿过主街,拐进镇东的巷子。巷子窄,两边是民居,墙根下有人蹲着下棋。走了一阵,听到了打铁声——跟厉锋的节奏不一样,急促,毛躁。铁匠铺的招牌写着"马记"。门面不大,但炉子有三口,砧子有两张,规模不小。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砧子前打一把锄头,旁边一个学徒在拉风箱。厉锋走进去。"老马。"精瘦中年人抬头,眯了一下眼——炉火太亮,看不清来人。等厉锋走到跟前了,他才认出来。"厉锋?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路过。借你地方住两天。"马掌柜看了看厉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展凌晔。目光在斩业刀上停了一瞬,没多问。"后院有间空屋,你们自己收拾。"他用钳子指了指后面,"晚饭自己弄,我这儿没闲灶。""成。"后院的空屋比医仙谷的矮屋好不了多少,但至少窗户纸是完整的。展凌晔放下东西,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张纸和笔把地图上的信息重新抄了一份。他怕原件出什么意外。抄完之后,他把原件用油纸包好,交给厉锋。"你藏一份,我带一份。万一有一份丢了,另一份还在。"厉锋接过去,塞进铁锤柄的暗格里。展凌晔在桌上铺开地图的抄本,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红圈。"临渊镇。"他的指尖落在地图上沧澜江边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地图上没画临渊镇。但转运路线从蛤蟆渡走水路往东南,沿沧澜江顺流而下——临渊镇是沿线最大的镇子。如果有中转站,最可能在这里。""怎么查?""码头。"展凌晔说,"那些妖是用船运的。大批量的活物进码头,不可能没有痕迹。装卸、存放、转运,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和场地。码头上的脚夫、仓库的看守、往来的船老大——这些人里面,一定有知道内情的。""你一个捉妖师去码头上问?"厉锋挑了下眉毛,"你那张脸往码头上一站,刀往那儿一亮,谁敢跟你说话?"展凌晔想了想。"那你去。""我?""你是铁匠。码头上用得着铁匠,船上的铁件、锚链、刀具都要修。你去码头上转转,跟那些脚夫船工搭搭话,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宗货物进出,尤其是夜里装卸的、不让人靠近的那种。"厉锋琢磨了一下。"行。明天我去。你呢?""我去找个大夫。"展凌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在镇上转转。""找大夫是正经事。"厉锋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别又糊弄。"展凌晔没理他。晚上两人在后院里就着凉水啃了几个炊饼。马掌柜收了工过来坐了一会儿,跟厉锋聊了几句行情。铁料涨价了,好钢难买,军方在大量收购铁器。展凌晔的耳朵竖了起来。"军方收铁器?"他插嘴问。马掌柜看了他一眼。"你是?""我朋友。"厉锋说。"哦。"马掌柜没多追问,"是啊,这半年军方在沧澜江沿线大量收购铁料和成品铁器。不光是兵器,还有锅、炉子、链子这些杂件。量大得邪乎,把几个大铁匠铺的存货都吃空了。我这小铺子他们看不上,但听同行说,价格给得不低。""哪个衙门出面收的?""不清楚。出面的是个商号,叫恒丰号。但谁都知道后面是官家。"马掌柜压低了声音,"恒丰号的东家姓陈,以前就是个跑船的,三年前忽然发了迹,在临渊镇上开了三家铺子,码头上的大仓库也有他一间。哪来的本钱?还不是上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