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号。陈姓东家。码头仓库。展凌晔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马掌柜走了之后,他对厉锋说:"明天你去码头,重点打听恒丰号的仓库。位置、看守、进出货的时间。""明白。"展凌晔坐在床边,把苏回生给的药丸含了一颗。苦味在口腔里化开,他皱了皱眉,忍住了。窗外是临渊镇的夜。远处码头的方向还有灯火,卸夜货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近处是马记铁匠铺的后院,炉子熄了,铁砧上还残留着打铁时溅出来的铁屑,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想起医仙谷的活泉。这个时候,金色的泉水应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松枝上的嫩叶不知道长到漫漫长路厉锋天不亮就出了门。展凌晔醒的时候,隔壁床已经空了,被子团成一坨堆在枕头上。铁锤没带走,码头上扛着那玩意儿转悠太扎眼。厉锋只揣了把小铁钳子,说是万一碰上活儿还能搭把手。展凌晔坐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右腿。草药敷了两夜,肿消了七八成,按压的时候不怎么渗脓了,但膝盖弯曲到一定角度还是会痛。能走。不能跑。他换了身昨天在镇上杂货铺买的干净衣服,粗布,灰蓝色,穿上去跟镇上的闲汉没什么区别。斩业刀用布条缠了刀柄和鞘口,背在身后,外面披一件褂子盖住。不仔细看,就是个背了根棍子的路人。出了马记铁匠铺,他先去找大夫。临渊镇的医馆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写"济安堂"。门口坐着一个抓药的老伙计,打着瞌睡。展凌晔走进去,里面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跟医仙谷的不一样,医仙谷的药味带着草木的清气,这里的药味是干燥的、沉闷的,夹着灰尘。坐堂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留着山羊胡,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号脉。展凌晔等了一刻钟,轮到他。大夫看了他的腿。揭绷带的时候,大夫的手顿了一下。伤口虽然在愈合,但新肉长得歪七扭八,有两处明显的错位,筋腱在最初受伤时没有归位就开始愈合了,现在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这条腿谁给你治的?""自己治的。"大夫的山羊胡抖了一下。"你自己治?你怎么治的?""上了药,缠了布。"大夫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什么。他摸了摸伤口周围的筋腱走向,又捏了捏膝盖两侧的骨头。"筋腱错位两处,膝盖骨有裂纹。你这个伤,当时就该正骨归筋。现在新肉已经把错位的筋包住了,要归位就得把新肉割开,重新来。""割吧。"大夫抬头看他。展凌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知道有多疼?""知道。"大夫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劝。从药柜里取了麻沸散,用酒化开,让展凌晔喝下去。"等药劲上来,半个时辰。"展凌晔喝了药,靠在椅背上等。麻沸散的效果慢慢爬上来,从胃里开始发热,然后是四肢发沉,右腿的痛感在一点一点变钝。半个时辰后,大夫拿了把薄刃小刀,在伤口处划了两道。展凌晔的手指扣在椅子扶手上,指甲陷进木头里。麻沸散减了大部分痛感,但割肉拨筋的那种异物感挡不住,有东西在皮肉里面被翻搅、拉扯、归位。他听见自己的筋腱弹回原处时发出的一声闷响,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大夫的手很稳。割开、拨正、归位、缝合,一气呵成。上了药,重新缠好绷带。"三天不能走路。""走不了三天。"大夫放下刀,洗手。"你们这种人,每回都这么说。然后过两天瘸着腿又来了。"展凌晔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重新缠好的绷带,比医仙谷阿池缠的讲究多了,层层叠叠,紧而不勒。"多少钱?""二两银子。麻沸散贵。"展凌晔从怀里摸出碎银子,出谷的时候苏回生让中年女人给了他一小袋盘缠,不多,省着花能撑一阵。他数了二两放在桌上。大夫扫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他。"你身上还有别的毛病。"展凌晔正要起身,动作停了。"脉象紊乱,经脉里有异物。不是毒,不是病,像是……"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经脉里乱窜。时不时冲击一下神识。你是不是经常头疼?"展凌晔站起来。"不用管。治不了。"他拿了大夫开的药,出了医馆。外面日头已经升高了。主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在门口甩布招揽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