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司令"。令,不是"令人"的令,是"司令"的令。是个职位。鼎司的最高负责人叫"鼎司令"。他把信翻到背面。空白的。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水印。工部的公文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他之前没注意到。水印的图案是……一只鼎。三足两耳的鼎。鼎。鼎司。这个机构以"鼎"为名,用鼎做标志。炼丹的丹炉,在古时候也叫鼎。鼎司——炼丹之司。名字本身就在明说它的用途。这帮人胆子不小。或者说,他们觉得自己足够隐蔽,不需要在名字上做文章。快到晌午的时候,厉锋回来了。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见到了?"展凌晔问。"见到了。"厉锋坐下来,灌了一气水,"陈东家。胖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一脸褶子。说话客气得很。""谈了什么?""铁器供货的事。我说我是从石磨镇来的铁匠,听说恒丰号在收购铁器,想接点活儿。他听了,挺感兴趣的样子,问我能打什么,产量多少,用什么料。我照实说了——精铁的话,一天能出三到五件,看大小。粗铁件多些,锅啊链子什么的,一天十几件没问题。""他怎么说?""他说量太小。他们要的是大批量的,几百上千件那种。让我回去考虑考虑,要是能拉几个同行一起供,可以再谈。"展凌晔点了下头。意料之中。一个散户铁匠,对恒丰号来说不值得特殊对待。"不过——"厉锋顿了一下,"有个事。""什么事?""我在铺子里等陈东家的时候,看到后堂有人进出。其中一个人我认识。"展凌晔的眉毛动了一下。"谁?"厉锋的表情更别扭了。他搓了搓手掌,像是在措辞。"伏妖山庄的人。"展凌晔的身体顿了一瞬。"穿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伏妖山庄的腰牌。我以前在石磨镇打铁的时候,有个伏妖山庄的弟子来修过刀,那个腰牌的样式我记得,铜底银边,上面刻着一只虎头。"展凌晔没说话。"他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但那个腰牌绝对没看错。"院子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一层。"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的后堂。"厉锋看着展凌晔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这……你师门的人。"展凌晔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腰间斩业刀的位置。刀不在——他出门前把刀留在了屋里。手指抓了个空,又放下来。"你确定是伏妖山庄的腰牌?""确定。""铜底银边,虎头。""对。"展凌晔闭了一下眼睛。他在伏妖山庄待了八年。那块腰牌他太熟了。入门弟子铜底铜边,正式弟子铜底银边,核心弟子银底金边。铜底银边,那是正式弟子。伏妖山庄和鼎司有关系。或者更直接一点,伏妖山庄参与了猎杀妖族炼丹的事。他不想承认这个可能。但证据摆在眼前。引妖灯需要对妖族有系统性的了解,伏妖山庄是天下捉妖师的摇篮。信件用工部的公文纸,伏妖山庄跟朝中武官有来往。苏回生说引妖灯失传了两百年,伏妖山庄创立于两百年前。线索一条一条地往同一个方向指。"展凌晔。"厉锋叫他。他睁开眼。"你师父……"厉锋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展凌晔的声音干涩,像嗓子里卡了沙子,"我不知道师父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他没说下去。要是知道又怎样?何庸是他师父,把他从孤儿养到成人,教他一身本事。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破庙里快饿死了,是何庸路过把他捡回去的。何庸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把刀和一条路。但何庸也教他杀妖。杀了很多。那些妖里面,有多少是像楚屿一样心思纯良、从未害人的?他以前不想这个问题。杀就是杀了,师命不可违。直到遇见楚屿,一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雪松妖,傻乎乎地跑来找他帮忙,被他凶了好几次都不生气,还是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展凌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腿很疼,他不在乎。"这件事先放着。"他说,"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可能是合作,也可能只是巧合。我需要更多的证据。""你打算怎么查?直接去伏妖山庄?""不。去了打草惊蛇。"展凌晔转过身,"盯那个灰袍年轻人。他是鼎司派来的,身上一定有更多的线索。今天晚上,我去临江客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