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很小,还没有松针的形状,是柔软的、圆圆的芽叶,颜色嫩绿得发亮,像刚出壳的蚕。五片。他走的时候只有一片。展凌晔蹲下来。膝盖撞在石头上,疼了一下,他没在意。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离松枝一寸远的地方。没碰。不敢碰。怕碰坏了。嫩叶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展凌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泉水的金色被暮色吞掉,变成暗沉的铜色。直到谷里的温度降下来,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僵。"你再蹲下去,那条腿就真废了。"苏回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展凌晔没回头。"它长了五片叶子。""嗯。一天一片,比我预想的快。"苏回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花盆,"泉眼的灵力比我测的要足。这个位置选得好。""它什么时候能化形?"苏回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手伸进泉水里试了试温度。"说不准。"他说,"化形需要的灵力跟发芽长叶不是一个量级。发芽只需要一点点灵力启动生机,化形要把整棵树的精气重新凝聚成人身。三千年道行的雪松妖,化形至少需要——"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展凌晔问。"三年。"展凌晔的身体僵了一瞬。"快的话。"苏回生补充,"慢的话,十年八年也有可能。取决于灵力的充沛程度和它自身的恢复能力。"三年。展凌晔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住了。"你那条腿——"苏回生皱眉。"找大夫看过了。归了筋。""归了筋你还这么走?"苏回生伸手去摸他的膝盖,被他躲开了。"让我看看。""不用。我有事跟你说。"苏回生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进屋说。"----------------------------------------你是不是知道我疼医仙谷的灵泉池嵌在山腹深处,池水碧莹莹的,泛着细碎的光。池底铺了一层白玉砂,是苏回生亲手碾的,说能养灵气。池边摆了七盏长明灯,灯芯用的是千年鲛脂,火焰幽蓝,不摇不晃。楚屿就在这里面养着。"你说的蔽灵石,是什么东西?"苏回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盘腿,拢了拢袖子。他年纪不算太大,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手很稳,稳到能在蚂蚁腿上扎针。"医仙谷的禁制是我师祖留下来的,靠的是谷底灵脉的力量。但灵脉这东西,就跟人的气血一样,用久了会虚。"苏回生拿起一根枯草在地上画了个圈,"禁制一旦薄弱,外头的人就能摸进来。你那位师父——"他顿了一下,改了口。"何庸既然已经盯上你,迟早会找到这里。灵泉池的位置一旦暴露,楚屿连最后这点生机都保不住。"展凌晔的指节捏得发白。"蔽灵石能加固禁制?""不止加固。蔽灵石是天生地养的灵物,能遮蔽一切气息探查。嵌入禁制之后,别说何庸,就是天上的仙人来了,也找不到这处山谷。"苏回生搁下枯草,"问题是这东西稀罕。我只在一本古籍里见过记载,说北荒的乱石滩深处可能有。""北荒。"展凌晔重复了一遍。那地方他去过。冬天能冻死人,夏天能晒死人。乱石滩更是邪祟横行,寻常修士不敢踏足。"你现在这副样子去北荒,是送死。"苏回生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那你""先养伤。"展凌晔把药碗放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养好了就走。"苏回生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把碗收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他现在用的灵泉水每日换一次,你别老把手伸进去搅,灵气会散。""……哦。"展凌晔缩回了不知何时又探到水面的手指。入夜。谷中没有风,空气潮润,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耳边抖筛子。展凌晔终于撑不住了。不是困,是诅咒发作。疼痛从后脑勺开始,像有人拿铁钉一下一下往里钉。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起,视线模糊,灵泉池的蓝光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凉的池壁上,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以前每次发作,他都离人远远的。找个山洞,找个悬崖边,把自己锁起来,等疼劲儿过去。因为他发作时会伤人。不是"可能",是"一定"。诅咒侵蚀神志,他分不清敌友,逮着什么打什么。上次发作,他一掌拍碎了半座山头,事后看见那个坑的时候,他自己都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