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凌晔接过锦囊,掂了掂,收入怀中。"四天后走。"他说。苏回生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地图和朱砂。展凌晔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苏回生叫住他。"展凌晔。"他停下脚步。"楚屿的松香,你昨晚闻到了吧?"展凌晔没说话。苏回生的语气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客观和冷静:"芽苞开始散发本源气息,说明他的恢复进入了新的阶段。这是好事。但灵泉的灵气消耗会因此加快。我算过了,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灵泉在禁制补全之前——最多还能撑四十天。"四十天。去枯骨城,灵脉暗道走十二天。找蔽灵石的时间不确定。回来再走十二天。满打满算,留给他在枯骨城行动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够了。"展凌晔说。他推门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眯那只翠绿色的眼睛,大步朝灵泉池的方向走去。就四天。四天之后,北荒。----------------------------------------出发出发前一夜,展凌晔没睡。不是睡不着,是诅咒发作了。前兆来得毫无征兆。他正在院子里整理行囊,两件换洗的衣物、干粮、火折子、苏回生配的压制诅咒的药粉、三枚回灵丹、两枚避水珠。左手刚系上包袱的结,太阳穴忽然像被人拿铁钉钉了一下。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劈裂式的剧痛。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行囊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甲掐进皮肉里,血珠沁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被他斩杀的妖怪临死前的嘶吼、诅咒、哀嚎。六年来,这些声音从未消失,它们蛰伏在他的意识深处,等着每一次发作时倾巢而出。视野开始扭曲。院子里的石桌变成了扭曲的灰影,月光变成了刺目的白斑。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左眼的翠绿光纹疯狂旋转,把周围的一切都解析成灵力波动的线条:石头的、木头的、泥土的、虫蚁的,所有的线条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他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朝屋子后面的空地走。得远离住处。得远离人。发作的时候他不认人,斩业刀会自行出鞘,见什么砍什么。膝盖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他摔了下去。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痛。太痛了。像有人拿锯子在锯他的头骨,来来回回,不紧不慢。他从怀里摸出药粉,手抖得厉害,纸包撕了三次才撕开,药粉洒了一半在地上。他把剩下的全倒进嘴里,干咽。药粉卡在喉咙里,又苦又涩,他干呕了两下,硬生生压了回去。药效上来得很慢。像一瓢冷水浇在滚油锅上,滋滋地响,压下去一层,底下又翻上来一层。他蜷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指甲在泥地上抓出一道道深痕。就在这时候,那股味道飘过来了。雪松香。比昨夜浓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而是清晰的、持续的、从灵泉池方向稳稳送来的松香。冷冽的,干净的,像深冬雪原上的空气被松针过滤了一遍。松香裹住了他。脑子里的尖叫声没有消失,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声音还在,痛还在,但不再是直接劈在神经上,中间多了一层缓冲。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把最刺耳的那部分频率挡了下来。展凌晔的身体慢慢松下来。蜷缩的姿势展开,后背贴着地面,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每吸一口气,松香就深入一分,痛就减退一分。他不知道这股松香是楚屿有意为之,还是芽苞自然散发的。但它来得太及时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剧痛终于退潮了。像一头野兽在暴怒之后精疲力竭地伏下去,暂时沉睡。展凌晔躺在地上,盯着夜空。星星很密,一颗挨着一颗,看久了眼睛发酸。他慢慢坐起来。手臂酸软,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嘴里满是药粉的苦味和咬破口腔内壁的血腥味。他扭头看向灵泉池的方向。隔着半个山谷,看不见池子,只能看见那边的树冠上方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松香还在,但淡了。像是送完了他需要的那一份,就自觉地收了回去。展凌晔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膝盖磕破了,不严重,血已经凝了。太阳穴上被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了一截袖子按住,等血止了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