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院子,捡起掉在地上的行囊,重新系好。药粉洒了一半,还剩三天的量。不够。得找苏回生再配一些。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做了个决定。没有去找苏回生,而是转身朝灵泉池走去。月光照着石阶,石阶上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暗绿的微光。泉水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松香也越来越浓。走到池边,他蹲下来。枯枝浮在水面上。芽苞已经有黄豆大了,比白天又长了一圈。薄膜变得更薄更透,里面的嫩绿几乎要破膜而出。枯枝表皮上那段暗褐色的区域扩展到了将近一寸,和灰白色的枯死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分界。展凌晔注意到另一个变化:芽苞周围的水面上漂浮着极细极细的绒毛……不,不是绒毛,是松针。微缩版的松针,每一根比睫毛还短,翠绿色,密密麻麻地铺了薄薄一层,像一圈绿色的细纱。楚屿在长松针了。"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展凌晔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发作后残留的疲惫。枯枝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我知道你醒着。"又等了一会儿。芽苞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楚屿的声音比白天清晰了不少,虚弱是虚弱,但不再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刚睡醒,嗓子还没完全打开。"松香是自己跑出去的。它认识你身上松果的气息,你一疼,它就往那边跑。我拦不住。"展凌晔沉默了一拍。松果是楚屿的本命,和他融为一体之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楚屿的松香能追踪松果的灵力波动,诅咒发作时松果也会跟着震荡,松香自然被吸引过去。不是楚屿故意的。但也不是完全无意识的。松香要消耗灵力,灵力是楚屿现在最金贵的东西,每一丝都关乎他能不能恢复。"别浪费灵力。"展凌晔说。"这不算浪费。""算。""不算。"楚屿的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固执,"你头不疼了吧?不疼就不算浪费。"展凌晔被堵得没话说。池面上那些微缩的松针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翡翠屑。芽苞安静地立在枯枝顶端,薄膜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明天走?"楚屿问。"嗯。""冻湖的裂缝入口,我再跟你说一遍。湖心偏北,有一块黑色的大石头沉在湖底,石头北面三丈处就是裂缝。裂缝口很窄,你侧身能过,厉锋那个块头要把铁甲脱了才行。进去之后一直走,不要拐弯,遇到岔路都走右边。"展凌晔默记了一遍。"右边?""对。我当年进去的时候试过,左边的岔路全是死胡同,有些通向地下暗河,水流很急,冲进去就出不来。右边的路虽然窄,但一直通往山腹深处。""你走到最深处了吗?""没有。走了大约两千步的时候,前面的温度突然降了很多,我身上的松针开始结霜。我是雪松妖,本来就耐寒,能让我结霜的温度……"楚屿停了一下,"很低。不是普通的冷,是阴寒。像那种千年不见日光的地底深处才有的寒气。"极阴极寒。蔽灵石的生长条件。"我当时没往深处走,因为那趟只是路过,没什么要紧事。"楚屿的声音微微弱了,说多了话开始吃力,"但我记得那个位置的感觉。如果蔽灵石真的在那里,你应该能在两千步之后找到。"展凌晔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苏回生给的地图、药商的情报、厉锋带回来的消息交叉印证。冻湖,裂缝,暗道,两千步后极寒区域,可能的蔽灵石产地。再往深处走,就是矿坑,也就是鼎司分坛可能的位置。路线清楚了。但问题也清楚了,蔽灵石的位置和鼎司分坛之间可能只隔着一段暗道的距离。取石头的动静瞒不过鼎司的人。"楚屿。""嗯?""暗道里有没有其他出口?"沉默了几息。"我不确定。但两千步的位置附近,暗道的墙壁上有裂隙,有风从裂隙里灌进来。有风就说明那边通向外面。"一条可能的退路。"你别说了。"展凌晔看到芽苞的颤动频率在变慢,灵光也暗了一些,"歇着。""我还没说完……""说完了。剩下的我自己判断。"楚屿没再吭声。但芽苞又颤了两下,像是不太服气地嘟囔了什么,声音太轻,没传出来。展凌晔在池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在水面上轻轻拂过。指尖碰到那些微缩的松针,触感极细极软,像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绒。他把手收回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