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皱起眉头想了想,大约是没想出什么名堂,又回去打拳了。疯道人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饼渣,踱到我面前,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脸上的气色不对。”他说,“遇到了什么人?”
“一个船妇。”
“船妇?”疯道人眯起眼睛,“她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瘦,说话带北境口音。”
疯道人沉默了一会儿。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低下头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只鸟。那鸟画得很丑,像鸡不是鸡像鸭不是鸭,但他画得很认真,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还活着。”他自言自语,声音极轻极轻,“还活着。”
“你认识她?”
疯道人没有回答。他用脚把那幅画抹掉了,重新变成笑嘻嘻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沈,你福气不小。这世上能见到她的人没几个了。”
然后他就转身进了柴房,把门关上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紧闭的木门,忽然觉得这雁回堂里的每一个人都藏着一个不肯说的故事。秦叔藏了一段,孟长河藏了一段,疯道人藏了一段,连那个刚来的船妇也藏了一段。这些故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境,萧家,长姐。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惊蛰过后,潼州的雪开始化了。
化雪比下雪冷。下雪的时候天是暖的,雪一停,寒气从地底下往上升,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城墙上的土坯被雪水泡了一冬,软塌塌的,走上去一踩一个坑。城里的土路变成了泥路,泥浆没到脚脖子,走一步拔一步,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老人们管这叫“翻浆”——说是地底下的寒气往上翻,把整个冬天冻住的烂泥都翻出来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泥泞里,春天还是来了。
先是城墙根的野草。不知道哪天冒出来的,东一棵西一棵,嫩得发黄。然后是石榴树——那棵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石榴树,在三月初的一个早晨,忽然在最高的枝头上冒出一个花苞。花苞很小,只有米粒大,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绿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阿昭最先发现的,她尖叫着冲进屋里把所有人都拉出来看,小脸兴奋得通红。
秦叔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花苞,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给石榴树浇了两桶水,又往树根下埋了一把灶膛里的草木灰。
“会开花吗?”阿昭问他。
“会。”秦叔说。
“什么时候开?”
“快了。”
阿昭高兴了。从那天起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石榴树,看完就跑回来汇报——“花苞大了一点!”“有两个了!不对三个!”“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她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把整个院子都吵醒了。大家由着她去,没人嫌她烦。这院子里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值得高兴的事了。
田婶的小儿子——阿昭叫他小豆子——也跟着一起看。两个小孩并排蹲在树下,仰着脑袋数花苞,能从早上数到中午。小豆子不认识几个数,数到十就从头再来,阿昭也不纠正他,就陪着他一遍一遍地数。有一回我听见阿昭小声说:“等石榴花开了,娘亲就回来了。”小豆子问:“真的吗?”阿昭说:“真的,二姨说的。”
我看向西厢房的方向。二姐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阿昭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也许她并不真的相信,她只是需要相信。一个人只有七岁的时候,是需要相信点什么的。
二姐的“网”在三月底开始收了。
那天傍晚,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落在院子里,腿上绑着细竹管。二姐从竹管里取出纸条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纸条烧成灰烬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锋利的东西。
“第一批折子到了。”她对我说,声音很轻,“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吏部,各一份。不是萧氏冤录,是军粮账册的摘要。只摘了一小部分,足够让人知道有这本账册存在,但不够让人看清全貌。”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开始找这本账册。有人会想毁掉它,有人会想占有它。想要占有它的人和想要毁掉它的人之间,就会出现裂缝。”她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枝头那些正在鼓胀的花苞,“一条裂缝就够了。再厚的墙,也是从一条裂缝开始塌的。”
她说话的语气让后背发凉。不是阴狠,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清醒。她像是站在棋局之外看棋的人,手里捻着棋子,把对手的心思一步一步都算透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忽然说了一句。
二姐转过头来看着我。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她的面容在昏暗中变得有些模糊。
“以前那个萧景瑜,”她说,声音很轻,“已经烧死在长安的那把火里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讨债的鬼。”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屋了。门在身后合上,窗纸上又映出了她伏案的影子。那影子又瘦又薄,像一张剪出来的纸人。
那天夜里,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