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声音压得很低,从院墙外面传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我披衣起身,摸到门边。陆鸣也醒了,刀已经拔出了三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我们用眼神交流了一瞬,同时推门出去。
院子里洒满了月光。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的画。月光下,有一个人蹲在院墙的豁口处,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是宋知闻。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泪水洇湿了大半。她没有哭出声——她在笑。可是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干涩的、破碎的,像是一件瓷器从高处坠落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响。
“宋小姐。”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笑声渐渐停了,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未干的泪痕。
“我娘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备今天的晚饭,“太子的人没抓到我,就把我娘抓去了。关进刑部大牢,审了三个月。她什么都没说。前天……死在牢里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可她还在站着,站得很直。她的肩膀不再抖了,手也不再抖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不是力气,是一种比力气更硬的东西。
“宋墨先生知道吗?”我问。
“还不知道。”她说,“他今天去了潼州府衙,还没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缝里嵌着墨迹的手,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我爹害死了你们的姐姐,”她说,“现在太子的杀了我娘。我们两家,终于扯平了。”
“这不是扯平。”我说。
“对。”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新磨的刀,“所以我要让太子付出代价。不只是为我娘,也为你长姐,为你大哥,为陆晚棠,为所有因为他而死的。我要让他知道,他杀的每一条命,都有人记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屋。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头也不回。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想起了长姐。不是长得像——宋知闻和长姐长得一点都不像。是那种倔。那种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碾压之后还要站起来的倔。那种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要往前走一步的倔。
疯道人有句话说得对——心里有窟窿的人,打出来的拳最重。宋知闻心里的窟窿,又多了一个。可她没有倒下。她咬着牙站住了。那她打出来的拳,会有多重?
第二天,孟长河来的时候带着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走路的姿势不对——左脚拖在身后,每一步都像是硬撑着。他那只瞎眼的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迹还没干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不擦,只是走到井台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秦叔。
“上好的金疮药。”他说,“别浪费。”
秦叔没接药。他盯着孟长河脸上的伤口,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怎么回事?”
“没事。”
“我问你怎么回事!”
孟长河抬起头看了秦叔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秦叔闭上了嘴。他做了多少年军医,就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他低下头,把金疮药倒出来,用酒调了,敷在孟长河的伤口上。孟长河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敷完药,孟长河站起来就要走。秦叔一把拽住他。
“你去哪儿?”
“北边。”孟长河说,“得去找一个人。”
“谁?”
孟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挣开秦叔的手,大步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
“小沈,”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块铁牌,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雁,和潼水渡口那条船上的雁一模一样。
“北境军老营的令牌。”他说,“拿着。万一我回不来,凭这个去北境,会有人认。”
“孟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