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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行蚁(第2页)

金银的老婆来到了贺家。贺喜正让她上了学的闺女教他普通话,学得磕磕巴巴,被凤凰嫌弃不已,贺喜却道:“你脑子也不笨啊,怎么也留了两级。”凤凰还未回答,就看到门口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发现是金银家的女人,连忙站起来。金银的老婆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外,贺喜看着她抱着的酒瓶,看到里面粉末状的东西,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家金银现在变成这样了。”她晃了晃瓶子。

贺喜叫凤凰回房间,没有他的话别出来,然后拿了两张凳子放到屋檐下,自己坐一张,让她坐一张。两个人没有面对面坐着,而是头都冲着外面,两人没怎么说话。贺喜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打死他都不会去做调解员,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金银的老婆一直望着陆家养鸽子的那片山,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她问道。

“无价。”贺喜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要是这条命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小孩呢?”她继续问道。

“那更是无价了。”贺喜回道。

然后金银的老婆又提了那个要求。贺喜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意思是五十万确实不多,但不应该找他要,更不应该找陆海空要,至于找谁要,只能找老天要,因为说实话没有人要金银的命,而是老天收走了他的阳寿。

“不过我还是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你们的。”贺喜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这个态度让她稍微宽了宽心,她抱起瓶子站起来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对贺喜说:“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我不找你麻烦。”然后头也不抬地来到了那家小卖部。店主因开的赌场出了人命,好几天闭门不出,连小卖部都关了,所以当金银的老婆来到这里后,只看到了一面白晃晃的卷帘门,她走过去敲门无人回应,不管敲得多大声,就是没有人把门打开。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买东西的。”她说。

门拉上去了,店主探出脑袋问她要买什么。

金银的老婆要买三样东西,一样是丧葬用品,一样是放大镜,最后一样是一瓶“乐果”。店主将丧葬用品打包好,在里面悄悄放了一只纸鹤――也不管会不会折金银的阴福了,然后走出柜台,对她说:“我只能卖给你这些东西,放大镜上回被梧桐买走了,至于‘乐果’,我现在不能卖给你。”

“为什么?”她问道。

“我怕你想不开。”店主说。

“放心,我不会像别人那样喝‘乐果’自杀。”她冷笑道。

“只要你能说出用途,我就卖给你。”店主说。

“快开春了,我拿来除草。”她回道。

最后除了那个放大镜,她买到了丧葬用品和一瓶“乐果”。她找店主要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乐果”和放骨灰的瓶子,她一边走,塑料袋里的两个瓶子就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那瓶农药撞了那瓶骨灰,还是骨灰撞了农药。

她拿着这些东西在路上遇到了刚吃完午饭的梧桐,梧桐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蹲在地上对着太阳烧蚂蚁,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脚,挡住了阳光,就好奇地把头仰上,看到一张疲倦的脸,梧桐甜甜地叫了一声:“新年好。”

“新年好。”她说,“梧桐妹妹,你能把放大镜给我吗?”

梧桐将放大镜给了对方,但对方连谢都没谢一声就走了,梧桐看到她走过了那座无忧桥,来到了那片陆禄家养鸽子的小顶峰。

梧桐跑到无忧河边,看到对面的小顶峰突然冒烟了,就像她用放大镜烧蚂蚁时冒出的烟那样,刚想去叫人,就看到很多人都往那里跑。

金银的老婆来到鸽子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天上那群鸽子正往外飞,看样子有好几百只,数不清楚,她坐在地上等鸽子飞回笼中,无奈等了一会儿鸽子却越飞越远,于是她将塑料袋里的“乐果”拿出来,另一只手正握着那个放大镜,她一会儿看看“乐果”,一会儿又看看放大镜,最终将“乐果”放回了塑料袋,将脚边的枯草堆成一堆,揽着放到了鸽子房里。里面还有一些鸽子,正冲着这个走进来的陌生人扑腾翅膀,她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打开,好让阳光可以直射进来,然后将枯草放到阳光下,用放大镜照着。

当枯草点着后,她没有动,她打算与这些鸽子同归于尽,但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她终于没忍住,跑出了鸽子房,拿起地上的塑料袋就往竹林里钻去,然后站在一块空地上注视着这场自己引起的大火,看到许多救火的人出现后,鼻头一酸,喃喃自语道:“一场火都有那么多人去救,为什么一条人命却没一个人去救?”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像个没事人似的,照吃照喝,而她的丈夫就被她放到房间的梳妆台上,房间里的那张结婚照还很新,就像前几天刚拍的一样。她要等过完元宵之后,再让丈夫入土为安。想到从今以后就要与他天人永隔,她吃着吃着饭就会眼含泪水,不过她不会让别人看到她伤心的样子,而是会将泪水咽下去,与泪水同时咽回肚里的还有嘴里已经没有味道的饭菜。

其他家庭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依旧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该拜年的拜年,该吃喝的吃喝,好像金银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都一样,只有一种方式能让他们想起曾有一条鲜活的生命真的没有了,那就是在赌桌上。当他们在赌桌上打牌时,有时会叫错其他牌友的名字,尤其看到有的牌友的牌风也像金银那样强劲后,就会下意识地说:“金银,你这小子是不是作弊,怎么每次捉的牌都这么好?”

当意识到叫错了人后,才会发现金银已经不在了,此时正躺在一个酒瓶里,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下葬。

“最倒霉的要数他的老婆,”有一人说,“还这么年轻,路还这么长。”

“对啊,以前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虽然金银蹲过无数回局子,”另一个人说,“但那都是有盼头的,现在进了地狱这所局子,可就是永生永世了。”

由于金银的离去,他们把牌桌搬到了太阳底下,一边打着牌,一边说着话,但贺喜却有点反常,一直不在状态,这是一场乏味的赌局,比接下来的那一场大火无趣多了,当贺喜帮忙救完火后,想着这几天发生的这些怪事,就会走到金银老婆面前,让她把骨灰放到围龙屋里的祠堂。

“祠堂都快塌了,你想让我家金银被压在底下投不了胎?”

她问。

“不,不,你误会了,我们会凑钱修缮祠堂。”贺喜说。

所有人都认为围龙屋塌就塌了,但旁边的那个祠堂确实该修葺了,这间好几个姓联合修建的祠堂早已经不起风雨了,就是胆子最大的小孩都不敢进去玩耍。早些年还有老人住在里面,每天早晚两炷香,人们看着从祠堂里飘出的烟,就会知道老人还有一口气,他们根据每天点的香判断这个老人是死是活,因为没有人敢进去看一眼,就怕前脚刚迈进去,后脚瓦片就掉下来。

当祠堂断了香火后,人们就知道老人不在了,然后邀集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捏着鼻子进入,终于在跪垫上发现了这个跪着的老人。

年轻人一看,说:“这不是还活着吗?走走走,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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