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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行蚁(第4页)

“那么,现在‘救命高中’在哪?”学生继续发问。

“不就是在城郊吗?”马先风有些疑惑。

“城郊只有五中。”学生回道。

“哦,原来刘季当皇帝改名叫刘邦了啊,看来‘救命高中’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马先风笑道。

因为演讲的效果不错,所以村里要求马先风别出去了,留下来当小学的校长兼语文老师,那个时候正值马先风写作上升期,而且他还有个很奇怪的观点,即走了多少路才能写出多少字。所以他虽然也很想就此安定下来,但因为害怕有损自己的写作能力,他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最终下定决心。

于是他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外面闹哄哄的,就信步走过去,发现大伙在修葺祠堂,有人告诉马先风:“村里出了个大作家,看来真要把祠堂好好修一修。”

然后就看到那个写着“十德传家”的牌匾高高挂起,马先风当时还不近视,眼尖,在上面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拉住一个人,指了指牌匾问道:“这上面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你现在是大名人了嘛,当然要把你的名字高高挂起。”这人回道。

就是这块牌匾让马先风最终决定留在家乡教书育人,至于留下来会不会影响写作,他则另有一番说辞:“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嘛。”

头一阵子,还有人时不时地请他去吃饭饮茶,就在他刚觉出茶的滋味时,却没人来请他了,这才想到仅凭自己的老师身份是不足以让人们常打开大门欢迎他的,还是要靠作品。于是他抓住每一个空当写作,无奈他只要一握笔手就发抖,一思考脑子就生疼,他终究是无法写作了。

人们对他的称呼也渐渐从作家转变成老师。

开始,他以为是课业繁忙的原因,所以就准备在寒暑假写作,没想到还是不行,往往枯坐一天,眼看田里的稻子农人都收割大半了,他笔下的字还是一个都没有,至于寒假就更别提了,不是被窗外的鞭炮声惊扰,就是被从门外吹进的一阵寒风冻得打摆子。

直到他抬头看到对面那座已经布满蜘蛛网的祠堂,看到祠堂牌匾上自己的名字,才一拍大腿,大叫道:“原来问题出在这。”

仗着自己的作家身份,他闯了一趟县政府,接待他的人脸冷了,手慢了,沏出的茶也凉了,最后还是看在那个馆长的面子上才答应下乡一趟。

没想到来人回去后,就像黄鹤一去不复返。从那以后,他就断了这个念头,教自己的书,将写作彻底深埋心底,而且这一届的学生梧桐好像很有写作天赋,或许可以培养一个作家出来。至此,他终于摆正了自己当老师的心态,专心教书育人。

贺喜没想到这个语文老师还有如此神奇的经历,顿时对他高看起来,平常他去贺喜家家访时,贺喜都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而且只要他人一走,凤凰那小王八蛋马上就会跟贺喜打小报告,说这语文老师没有一点水平,经常把“粤”教成“奥”,把“戌”说成“戍”。

“还说什么南回的燕子就好比他自己,然而燕子终有一天会回北方,他却不知要何时才能再去一趟。”凤凰学着语文老师的口吻说。

贺喜跟女儿在背地里没少笑话这个老师。现在得知老师的经历后,贺喜一脸羞愧,久久不敢正视他,想起鼻子上还挂着他的眼镜,摘下来,颤抖着双手还给他。

其实贺喜应该早就知道的,之所以后知后觉,是因为他把这里所有人都看成了“山猴子”,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意思,与汉语中的“井底蛙”是近义词。

而且还奇怪语文老师这只“山猴子”教出的学生普通话怎么跟新闻联播的主持人一样好,没想到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人家年轻时候哪没去过,说一口正宗的普通话有什么好稀奇的?

“马老师,我一定尽全力把祠堂给修了。”贺喜郑重地说道。

“谢谢你。”马先风说。

两人还在说着话,金银的老婆就端着一个木盒走来了,她把丈夫的骨灰倒进了木盒中,然后盖了一张红布,在几个看热闹的小孩的簇拥下来到了祠堂门口。

金银的老婆没有进祠堂,而是坐在祠堂外的莲花池边。池塘里的水早就没了,显露出干涸的池底,几株曾在水面绽放出莲花的莲根也萎了,有调皮的小孩跳进池底,去踩上面还未变硬的淤泥,留下一个个小脚印,最后池塘里盛开了无数双脚丫子,脚丫子里灌满了雨水。随着春天的到来,里面出现了好多蝌蚪,这些蝌蚪会在夏天到来前,变成青蛙,变成蛤蟆,一起把歌唱,歌声让在校园里教音乐的老师出神一会儿,丢下正跟着自己学《十送红军》的学生,跑到祠堂门口,发现祠堂已经被修好了,然后观察池塘里那些黑压压、肚子上布满斑点的青蛙、蛤蟆是用哪个部位发声的,远处田野里的稻香迎面吹来,音乐教师想到教室里还有一帮好学不倦的学生还在等着他回去上课,又拔脚赶回教室,一路上碰到的都是扛着锄头的农人和边走边用尾巴去扫牛虻的黄牛。

“你们说我老公是等祠堂修好后再放进去,还是现在就放进去?”金银的老婆说。

贺喜看到她坐在池塘边,说:“别坐那边,等会儿掉下去了。”

“没事,有我老公保佑我。”她终于笑了。

贺喜的意思是最好现在放进去,或许还能保佑祠堂尽快修起来,说着就回头问马先风:“你说是吗?马老师。”

但马老师已经走了,正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家里走去,他从来都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漠不关心。换句话说,早年他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作家,现在他是一个对生活失去热情的老师,除了关心祠堂何时修好,其他诸如谁死了、谁生了这种大事,一般都要别人告诉他,他才会知道,知道后也没什么表情,而是“噢”一声。

自从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后,他俨然是一只失去嗅觉的猎犬。

也有人曾给他介绍过对象,不过都被他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很奇怪:“我现在没有兴趣了。”

他已经看透了男女之事,年轻时期盼的爱情在这个时候就像无法再开花的老树,虽然有的媒人见多识广,会告诉他老树开新花的例子很常见,然而他却真的对这种“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提不起兴趣了。

不过今天,因为修建祠堂的事有了眉目,他好像重拾了热忱一样,回到家就把尘封已久的书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阳光下晾晒,一本一本地翻看。这些书都是早年发表过他作品的杂志样刊,几乎遍及全国各地,文字的果实盛放在每一种以花取名的刊物上,文字的火苗燃烧在每一种以地方命名的刊物上。

最后他翻出那一本家乡刊物,这上面有他发表的最后一篇作品,他的文学之路燃于故乡,最后没想到也在故乡熄灭。他快步回到房间,从墙壁上撕下那张纸,纸上写了一句杜甫的诗:“仰蜂黏落絮,行蚁上枯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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