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冯琴好久没去竹林了,他的歌声在那里没了用武之地,经常被鸽子的叫声打扰,看到竹子低着头一脸“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冯琴就知道只要这些讨厌的鸽子还在一天,他就永远不能再让竹子在他的歌声中跳舞旋转了。
但是大顶峰很高,他又不能每天都登山,这样身子会吃不消,身子一旦吃不消,他的歌声就出不来,他的歌声出不来,他登山就没了意义,所以他只能去无忧河边,想到尚有一条河接纳他、聆听他,他瞬间就不会感到那么难过了。
站在岸边久了,他就想下去看看,可是一想到这条河被污染过,他就不敢下去了,看到河里有一个脑袋,岸边站了个人,走到这人身边问:“梧桐,陆禄在水里就不怕脏吗?”
梧桐看着清澈的河水,就会眨着大眼睛说:“不脏啊。”
冯琴用手掬了一捧水,看了看,确实不太脏,他泼掉手中水,脱掉身上衣,让梧桐帮他看好衣服,他要下河耍一耍。在河里的陆禄浮出了水面,看到了这个后来成为他音乐老师的冯疯子,就会有意捉弄他。
捉弄的方式一点都不新奇,而是潜在对方脚下,两手去挠他痒痒,这时在冯琴脑海里关于水鬼的恐怖故事就会浮现出来。他爬回岸上,坐在地上,抚着胸膛说道:“吓死我了,水里有什么?”
梧桐抱着他的衣服来到他身边,对他说:“水里只有陆禄。”
这时陆禄就换了个姿势,脸冲着太阳,把水花拍到了岸上,冯琴一看,就会一头扎下去,跟这个小屁孩赛水。冯琴在水里很厉害,陆禄一看到他蹬腿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不可小觑,便大吸一口空气,然后潜入水底,不一会儿就游到了冯琴前头。冯琴一看,也会换一口气,紧随其后,却老是差半个头,等游到对岸后,两人先后掉头往回游,这时冯琴爬山练出的力气就显出来了,而陆禄却显得力不能支,慢慢地落在后头了,游到岸边时,冯琴早已站在了岸上,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嚣张地说:“怎么样?还敢赛一次吗?”
陆禄回到岸边,不拿正眼瞧他,穿好衣服就气鼓鼓地走回去,梧桐跟在后面,不断在问:“小禄,小禄,你怎么走了?”
陆禄一个字都不回答,他在想能胜过冯疯子的办法,都说这是个疯子,可在水里却比谁都精,赛上半场的时候故意留了力气,就等着下半场时超过他,都怪自己争强好胜,力气在上半场都耗尽了,以至于下半场的时候连拉屎的力气都没了。陆禄想到这,又折返回去,跟在穿衣服的冯琴说:“冯疯子,我们以后再赛。”
本来这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战书,但冯琴却在战书里首次知道了自己“冯疯子”的绰号,于是他拉住陆禄,质问他为什么叫他疯子。
陆禄就觉得奇怪了,以为对方又发疯了,便甩开对方的手,说:“所有人都叫你疯子,为什么我不能叫?”
“谁是第一个这么叫的?”冯琴问。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陆禄说。
说完,陆禄就拉上梧桐的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在偷笑,梧桐看了就问陆禄:“小禄,小禄,刚才你还在生气,怎么突然笑了?”
陆禄回答梧桐:“刚才我输了,现在我赢了。”
当陆禄上学后发现这个疯子原来是音乐老师时,也愣了,一堂课下来,都在担心对方会不会给他小鞋穿,逃过了这堂课,下堂音乐课又在担惊受怕,不过冯琴好像已经忘了此事,怎么对其他学生,也怎么对陆禄,而且还夸奖陆禄的肺活量大,是个唱歌的好材料。
冯琴与陆禄赛完水后,有一天起来发现耳朵听不到声音了,灌进耳朵的河水还没出来,让他刷牙时耳朵嗡嗡作响,吃饭时耳朵里也似有虫在钻,就连下午他夹着课本走在上课的路上时,耳朵还是像个小喇叭似的吹了一路。
他停下了脚步,坐到一片阴凉处,看着在阳光下走过的行人、动物,热浪灼人,让每个太阳底下的人都汗流浃背,让每一个动物都伸出舌头避暑,还未到放暑假的时候,太阳这锅水就已经沸腾了。
不过对冯琴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如何把耳朵里的水掏出来,他看到地上有一盒火柴,烧焦的蚂蚁、蜻蜓、蛐蛐,串了一串,他捡起火柴盒,从里面找到一根没有擦燃的火柴,火柴头是红色的,看上去就像一颗樱桃,冯琴没将这颗樱桃放进嘴里,而是放进了耳朵里,使劲地掏。
梧桐抱了几片树枝,来到冯琴面前问:“你怎么坐我的位置,用我的火柴?”
冯琴没有停手,也没有站起来,火柴棒一钻进耳朵,就让他的脑袋有些发蒙,咽口水才能让脑袋恢复清醒,所以他既没有工夫回答梧桐,也没有嘴巴回答她,因为他的嘴巴此时要拿来吞口水。梧桐看着他的喉结忽上忽下,感到有点好玩,以为他在偷吃什么好东西,便伸手去摸他的衣服,掏耳朵的时候最忌有人打扰,万一不小心,很有可能会变成聋子。所以冯琴就有些急了,他很想把火柴拔出来,不过他舍不得,舍不得的原因是他发现掏耳朵很舒服,但不拔出来又怕毛手毛脚的梧桐撞到自己的胳膊,会让火柴直插进去,插到最深处,将他的耳膜捅破。
梧桐摸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重新站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这个疯子一边掏耳朵一边眯着眼睛,最后竟唱上了。就是这阵歌声让冯琴本人吓坏了,因为他好像听不到自己的歌声了,他一骨碌地站起来,拍了拍耳朵,耳朵里有温水流出来,他走到路面拦住一个人,说:“你在我耳边说说话。”
过路的人嘴里骂了一声,躲开了,冯琴又去拦别人,最后除了讨来了一顿打,那顿骂却一直没听到。这时他才知道坏事了,看到树下梧桐好奇地看着他,撒腿狂奔过去,拉住梧桐的手说:“梧桐姐姐,行行好,冲我左耳喊一声。”
冯疯子一疯起来,连辈分都不管了,这让梧桐有点高兴,因为从来只有她叫别人姐姐,没有人叫过她姐姐,所以这个姐姐为了帮助弟弟,当然要当仁不让了,于是她甩着手走到冯琴的左边,冲他喊道:“好弟弟,乖,姐姐给你买糖吃。”
冯琴嘴里喊道:“再大声点,再大声点。”
然而不管梧桐喊得多大声,别人都听见了,就冯琴一个人没听见,这些被突然吓出魂的人走到梧桐面前,让她小声点,大中午的再鬼叫就把她丢到河里喂鱼。被梧桐的叫声惊吓了的除了人,还有那条河里的鱼,它们本来在水里游得好好的,梧桐这小妮子突然扯开嗓子大喊,就让它们误以为贺喜那王八蛋又来了,赶紧钻进了石头缝里,傍晚才敢出来觅食。
冯琴说:“你再冲我右耳喊喊试试。”
梧桐不乐意了,好端端被人一顿臭骂,不要说她还正处于自尊心最强的少女时期,就是成了一个老太婆,无缘无故被人骂,一张老脸也挂不住,所以她就要走了,离这疯子远一点,不然她迟早也会变成疯子。
冯琴看到梧桐要走,连忙拉住她,他虽然听不到梧桐嘴里的小声抱怨,但通过梧桐那张阴下来的脸判断,她一定不开心了,于是把课本从腋下抽出,将课本翻开,里面放了一个放大镜,他拿着放大镜跟梧桐说:“只要你再喊几声,我就把放大镜借你玩几天。”
梧桐还不知道放大镜的用处,摇着头不答应。冯琴急了,来到那一串蚂蚁、蜻蜓、蛐蛐的尸体旁,用手指着告诉梧桐:“有了放大镜就不需要火柴了。”说完话蹲下来当场示范,梧桐惊奇地看到有烟从放大镜里冒出来,然后那一串昆虫尸体烧得更焦了,赶过去抢下放大镜,仔细看了个遍,跟着走到冯琴的右边,冲他使劲地喊,拼命地叫。
叫喊声招来了许多午休被打扰的人,他们拿着蒲扇边摇边来到树下,看到一个女孩和一个疯子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便骂道:“被鬼带了啊,再叫滚出去。”
冯琴一听,不好,拔腿跑了,跑着跑着又突然停下了,摇着梧桐的胳膊高兴地说:“我的耳朵能听到了,我的耳朵能听到了。”
梧桐用放大镜烧过每一只她遇到的蚂蚁,烧过每一根秋天的枯草,但放大镜却突然不见了,丢了,于是梧桐着急地去烧过蚂蚁、枯草的地方寻找,没找到,从那以后,见到冯疯子就跑,就怕他突然伸手要放大镜。
上学了,梧桐逃不过去了,被冯老师当场叫起来,说:“梧桐,你借东西不还哦。”
“冯疯子,我把放大镜丢了。”梧桐不知道是在课堂上。
“你叫我什么?”冯老师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