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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乘象(第3页)

“哦,对,对,我应该叫你弟弟。”梧桐说。

冯老师脸都气歪了,但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因为他确实亲口叫过她姐姐,他只能强摁心头怒火,温和地跟她说:“以后要叫我老师。”

既然弟弟一下子变成了老师,梧桐就想着再去找找放大镜,有一个人当时也跟在她后头,想看看这小女孩在干什么,突然在地上发现一个放大镜,悄悄捡起来,趁梧桐没发现跑了,将它放在了小卖部里,直到陆禄花钱将它买下来,送还给梧桐。

冯琴愈发后悔与陆禄赛水,不仅让他差点失聪,还让他的歌声突然沙哑了,不,应该说他的嗓子被河水污染了,赛完水后,喉咙总是不舒服,干咳着,好像嗓子里有东西,但又咳不出来,但他却没去抓药看病,而是迷信上了,以为是自己对先人不敬,遭到报应了。可是又没有钱让他当一个孝子,只能在路上没人的时候偷偷上山,将父母的骸骨拢到一块,刨了个坑埋着,然后插上三炷香,放上几碟青菜豆腐。

做完这件事后,他在下山的路上想起贺喜捕的开河鱼有润喉清肺的功能,就硬着头皮去找他,因为毕竟这两人有嫌隙,突然登门可能会吃闭门羹,所以他事先去小卖部里买了点水果,提着来到了贺喜家门口,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进去。

屋里很热闹,都是来买鱼吃的人,有这些人在,冯琴直接进去,面子问题又不知如何解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贺喜对每一个人都很好,独独恨冯疯子,恨他的原因不全是他不孝顺,而是冯疯子抢了他音乐老师的饭碗。按理说,贺喜才是音乐老师,冯琴才应该出河捞鱼,就因为冯琴唱的比说的好听,这才让说的比唱的好听的贺喜跟音乐老师一职失之交臂。

从那以后,贺喜就把家里所有的乐器都锁了起来,渐渐让那些渔具占据了屋里的每个角落。多少次出河的时候,想起这件事,贺喜就恨得牙痒痒。冯琴知道此时去找他买鱼,有点伸出脸给人打的意思,但为了自己的喉咙,他必须要买一条开河鱼治治嗓子,都说开河鱼佐以青葱煮汤,有活血化瘀的作用,对嗓子更是有百般功效。

贺喜在屋里有说有笑,只要没见到冯琴,他就是个快乐的渔夫,只要一见到冯疯子,他立马就会想起自己那壮志未酬的音乐事业。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一般不会去见,这次是冯琴来找他,以后他也会找冯琴,让他出修祠堂的份子钱。冯琴站在门外,没有踏进去,将客人送到门口的贺喜刚好看到了他,二话不说就掩门谢客。

有一个人提着鱼,跟贺喜说:“乡里乡亲的,可能他也来买鱼,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得见一见。”

贺喜想了半天,打开了门,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冯琴像做错事的孩子,为难地说:“我,我要买条开河鱼。”

“开河鱼早卖完了。”贺喜看到他手里提的水果,再看看他局促不安的表情,有些不落忍,就缓和了口气告诉他,“不过,其他鱼也能治嗓子。”

冯琴眼睛一亮,看贺喜进了厨房,手提袋子出来,袋子里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贺喜将鱼塞到冯琴手中,拒绝了他的鱼钱,又从菜地里扯来一把青葱放到袋子上,说:“鱼起锅了再放葱。”

冯琴高高兴兴地回家了,洗锅杀鱼,最后在鱼汤上撒了一层切碎的青葱,看上去一清二白,然后将鱼汤端到屋檐下,用调羹舀起一匙,一边吹气,一边伸嘴,烫且快活着。

虽然最后鱼汤并没有马上让他的嗓子好利索,但贺喜的那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好几次都想找个机会报答他,但看看家里有的贺喜都有,家里没有的贺喜也有,贺喜什么都不缺,就想着让他代替自己教音乐,可贺喜却表示,打了这么多年鱼早就跟鱼熟了,跟歌生了,现在让他去教唱歌,就好比让老太婆啃骨头,会被人笑死。几番推让下来,冯琴才发现贺喜真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的不想当所谓的老师,这才让冯琴断了这个念头。

好在机会来得很快,修建祠堂那天冯琴本来很不满,但一听说是贺喜牵头的,就很配合了。而且祠堂修建中贺喜还亲自来找了他一趟,意思是如果可以,让他也出几百块份子钱,如果有困难,他可以暂时替他补上。

“不过一定不能拒绝,因为所有捐赠人的名字都是要刻碑留名的。”贺喜说,“这是一件流芳百世的好事。”

在这话面前,冯琴哪还敢再推脱,而是走进房间,从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布,这块布四四方方,打开后是一扎四四方方的百元大钞,全都是崭新的,拿起来用手指一弹,那种清脆的声音格外悦耳,钱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但纵有再多不舍,冯琴还是得有所表示,他望着这扎钱出神,抽出三张准备出去,但最后将整扎都拿上了。

当贺喜看到桌上这目测有一万元之多的巨款时,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太多了,太多了。”

“不多,不多,这里除了修祠堂的钱,更多的是为我这些年来的不懂事买单。”冯琴说。

“哪的话,哪的话。”贺喜从中抽了五张,把其余的放回桌上,笑着告诉冯琴,“有这五张就够了,而且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前面。”

功德碑上的名字按捐款多寡依次排列,冯琴的名字除了在学生的作业本上出现过,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一块石头上,而且还不是墓碑,因为墓碑上的名字是人死后才能写上的,而功德碑上的名字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以,那天当功德碑立起来的时候,除了语文老师马先风――因为他的名字好久没出现在公开场合了,最开心的就数冯琴了。

所有捐款人都去碑上找自己的名字,贺喜让人刻碑的时候,要求把前面的名字刻大一点,把后面的名字刻小一点,所以这块刻满了名字的石碑就有点像视力表了,测验出了许多人的视力其实都有问题,尤其那些目不识丁者,甚至要将脑袋凑过去才能找到自己的名字,找到后用普通话又念不出,只能用客家话念出声。这么一来,这些本来正儿八经的人名,就一个个都变成了“金蛋(旦)生、贺鼠(书)传、陆水粥(洲)”了。

真是把人们大牙都给笑掉了。

马先风对自己的名次很满意,不前不后,正好位于正中间,可以一目了然的同时也能敛起锋芒,倒是冯琴的名字排在很前面,招致了许多没有必要的闲言碎语。贺喜为了让他们闭嘴,拿出那张捐款人名单,指着冯琴的名字说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有没有捐?”

人们看到这个名字旁边写的真是五百元人民币,顿时闭上了嘴,不过还是有不满者,这些人认为这个金额有水分,可能没捐那么多,却故意写那么多,又或者是贺喜这个散财童子垫上的。

散财童子这四个字其实是贬义词,一般多用于形容赌桌上那些输得精光的人,意指将钱都散出去了,真像散财童子,含有嘲讽挖苦之意,此时用于没赌博的贺喜身上,其用意就更加令人深思了。

贺喜也不是个傻子,当然知道这些人什么意思,于是就指着这些人的鼻子骂道:“要不要将祠堂给拆了,把砖钱、瓦片钱,还有其他物料的钱都给算出来,看看他捐没捐?而且就算是我垫的,又关你们屁事,老子愿意帮他出钱怎么了?再说这本就是他自己出的钱。”

这话一出口,人群就彻底没声了。人们这才相信铁公鸡冯琴真的变了,变大方了,一个个都用热情的眼神去看他,但却被一个女人的举动给吸引了过去,于是他们又把放到冯琴脸上的视线转移到这个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就是金银的老婆,她是真没有出钱,名字却在碑上的人。此时她撅着屁股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碑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她从最底下开始找起,发现没有,又从中间开始找起,还是没有,就有些急了,最后终于在冯琴的名字后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双喜。

找到后她就乐了,说:“这真是一件造福后代的大善事。”然后挺着大肚子慢慢地、慢慢地挤出了人群,回到家没几天,一声嘹亮的啼哭就在夜空响起,马先风看着这个婴儿,高兴地说道:“中年喜得入胎乘象,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林双喜走后,人群里突然传出了歌声。人们转身去看,发现是音乐老师冯琴又发疯了,正抚碑而歌,歌曰:“……流年一掷梭。”

只见他光着脚,光着胸膛,一边拍打着石碑,一边唱着歌,歌声辽阔悠远,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唱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唱歌,只知道他是带着一脸喜悦把歌唱。歌声从唇齿间飞出来,飞到了无忧河,飞到了大顶峰,飞到了小顶峰,让栖息在竹叶梢头的白鸽也晃着脑袋,旋转着身子回应这久违的歌声。

那天夜里突然出现的啼哭,被陆禄当成了从冯疯子嘴里发出的声音,不过只有梧桐知道,自祠堂修建完毕后,音乐老师冯琴就变得正常了,变得更像一个老师了。至于谁在夜里哭泣,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从哭声的频率来看,是喜庆的哭声,是欢乐的哭声,与伤心的哭声完全不同。

“一定是谁家胎儿下生了。”梧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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