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老人见凤凰只是来捅蜘蛛网,就放心了,笑着说:“现在可没有棺材让你藏起来了。”凤凰以为这两个老人在说胡话,就没搭理他们,而是仰着头仔细寻找每一个角落,终于看到一个簸箕一样大的蜘蛛网,发现够不到,看到那两个老人坐的凳子,就不客气地让他们站起来,然后将两张凳子叠在一块,晃晃悠悠地扶着墙站上去,接着小心地举起手上的竹竿,去捅蜘蛛网,不小心将一块瓦片给捅了下来,这块瓦片正中凤凰的额头,离眼睛只差一厘米的距离。
凤凰捂着额头又差点摔倒,好在其中一个老人及时扶住了她。
凤凰开始不觉得疼痛,从凳子上下来,在额头摸到一手血后,才疼痛难忍,血弄湿了头发,她不敢将头发撩开,而是捂着额头走出这个破屋子。捂住了额头,就等于遮住了一只眼睛,凤凰用一只眼睛找到了回家的路,来到了贺喜面前。
贺喜以为女儿的眼睛进沙子了,就想帮她吹吹,拿起凤凰的那只手一看,吓了一跳,只见她的额头被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就像一张涂着口红的大嘴巴,贺喜赶紧让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她上药。好了以后,香凤凰额头就留了一个疤,她变得愈发不爱说话了,不仅留了长发遮住疤痕,还扑了很重的粉盖住疤痕,总而言之,凤凰不是之前的凤凰了。
凤凰受伤了,但没有忘记音乐老师的话,第二天还是拿着那根竹竿去上学,额头上有一个老大的纱布,同学看见了,就过去问:“凤凰,凤凰,你是不是被人丢了石子?”
凤凰没想到受了伤,这些平常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同学都主动找她说话了,感到很开心,要再过一段时间,等凤凰真正有了爱美意识后,不管还有没有人找她玩,她都不会介怀了,她整天缠着贺喜让他带她去大医院把疤痕给消了。凤凰举着长长的竹竿来到冯老师面前,冯琴关切地问她的额头怎么回事。
“摔的。”凤凰轻描淡写地答道。
冯琴也没当回事,而是拿着竹竿找来陆禄。陆禄站在桂花树底下,旁边是梧桐和凤凰,梧桐手里握着那根竹竿,凤凰手里什么都没有,像个看热闹的。梧桐踮起脚尖去粘蝉,粘到了低处的,却粘不到高处的,这时就显出了凤凰的作用,凤凰个头比梧桐高,她抢过竹竿,粘到了高处的蝉。
最后两人粘的蝉加起来有十几只,这些蝉看上去比梧桐的奶奶还老,有几只蝉的翼破了洞,就像被雨水戳穿的蛛网,梧桐用手抓起一只,问音乐老师:“这些知了怎么处理?”
冯琴说:“你们可以烤着吃。”
陆禄一听,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音乐老师看见了,喝道:“你站好,唱歌,这没你的事。”然后抢过陆禄手上的打火机,看到梧桐已经将这些知了串起来了,就将打火机拿给梧桐。梧桐用火烤了几遍,先吃了几只,见凤凰一口都没动,就感到奇怪:“凤凰,凤凰,你不吃吗?不吃我可都吃了。”
凤凰说她不吃,梧桐就把凤凰的全给吃了,不过在兜里留了几只。等陆禄唱完歌后,梧桐跟他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经过无忧河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那几只知了,放到陆禄的手里。
梧桐说:“我早给你留了,看你唱歌的时候一直在吞口水。”
陆禄说:“我哪有,我那是在练声带呢。”
梧桐等陆禄吃完了,就会问他好不好吃,陆禄就会回答她梧桐烤的哪会不好吃,梧桐又会说凤凰粘的知了更多,而且还是用她的竹竿粘的。但陆禄会回答她,可知了是梧桐烤的啊。
“就跟去县里买别人的菜,最后做的是自己的饭一个道理。”陆禄说。
不过梧桐好像还是不怎么开心,粗心的陆禄都发现了,可见梧桐有多不开心了。陆禄让她别想这么多,凤凰哪比得过梧桐。梧桐不仅长得美,字也写得好。
“如果我不会写字,小禄你还会不会跟我玩?”梧桐问。
“会,会。”陆禄回。
“其实我不开心是因为凤凰受伤了。”梧桐说。
梧桐已经察觉到凤凰可能是因为去捅蜘蛛网受的伤,是为陆禄受的伤,这让她的心里很过意不去,梧桐这个时候还不知道额头留疤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明白原来凤凰对陆禄这么好,比她对陆禄还好。她也不是心里不平衡,只是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就有些后悔。她不该不让凤凰跟她一起玩,更不该不让陆禄跟凤凰一起玩。所以梧桐就跟陆禄说,以后带凤凰一起玩。
陆禄有些为难,但看在梧桐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为了表示与凤凰成了好朋友,梧桐一大早就跟陆禄一起去凤凰家,这两个小孩,一个手里提着好吃的,一个手里拿着那个放大镜。走到凤凰家门前,没有看到她,她家里没有人,敲门也没人应。
就在梧桐与陆禄走回头路时,看到凤凰出现了。凤凰一看到陆禄来找自己很开心,但一看到陆禄旁边的梧桐,又不开心了,所以她脸上既不是开心又不是不开心,反正就不冷不热地面对着这两个头次登门的同学。梧桐发现凤凰的头发长长了,那个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就热情地跑过去,说:“凤凰,你的头发好长啊,不过把刘海掀起来会更好看。”
本来有刘海遮挡,凤凰已经忘了额头有疤的事,现在经梧桐一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丑样子,瞬间生气了,一句话没说就躲进了房间里。她拿起镜子,去照自己的脸,看到自己的眼睛还是大大的,鼻子还是高高的,嘴巴还是小小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然后她就慢慢地掀开刘海,看到那个像小蜈蚣一样的疤痕,让美丽的眼睛、漂亮的鼻子、小巧的嘴巴登时就失色了。
她生气地把全部头发都垂下来,但头发太长了,又遮住了眼睛、鼻子、嘴巴,让她变得像女鬼一样吓人,所以她又把头发扎起来,只留刘海,看到刘海很薄,又拿起一把剪刀,拨下一绺头发,狠心地剪掉了,这才让刘海厚了不少。
然而她还是不满足,去春姑房间翻箱倒柜,找出春姑藏起来的粉,扑在额头上,去盖那条疤,不过额头变白了,脸却有点黑,又用粉将整张脸都给涂匀。看到自己变了个样子,凤凰才没那么生气了,出门去找陆禄,但陆禄与梧桐已经走了,他们在凤凰躲进房里后,就手拉手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
凤凰没找到陆禄,却被春姑看见了,春姑看到她的脸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继续骂上了。
春姑跟那些小娘子在一起玩的时候,都会被她们问一个问题,问她为什么不多要一胎。只要没见到凤凰,没见到这个整天让自己不省心的女儿,春姑就不会想再生一胎,但一看到女儿,就真想多要一胎了。
这个时候生二胎,不像十几年前,需要偷偷地怀孕,悄悄地生,上户口也不需要等到二胎四五岁了,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不敢拿她怎么样了,才敢去上。现在已经放开了二胎政策,村里那些墙壁上的标语也由“只生一个好”,变成了“多生几胎,幸福一生”。按理说,人们除了热衷赚钱,对这种天赋人权的事都上赶着,不过奇怪的是,一旦允许多生了,人们却不愿意生了。
其实想想也对,以前生个小孩,随便怎么养都能长大,现在可就讲究了,骂不得,说不得,每天还得拿好话哄着,就怕哪里没做对,让孩子心里留下阴影,从而长大后离家一去不复返,还美其名曰:离开了原生家庭,投奔了新生活。现在生小孩会事先计算养大一个小孩需要多少钱,当发现没了这些钱将会极大地影响生活质量后,人们就不愿意再生了。都说养儿防老,但都不及兜里有钱,于是那个象征儿孙平安的祠堂以及证明儿孙孝顺的坟墓,就这样慢慢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这些观点都是回乡过年的年轻人带回来的,他们钱赚得不多,但新词却一套一套的,让这些最远只到过县城的乡巴佬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他们毕竟扎了很深的根,不管怎么说,都比蒲公英似的年轻人拿得稳,立得住,所以他们就会告诉年轻人:“你知道现在村里专生女孩了吗?”
对村庄的印象还停留在幼时的年轻人一听,就奇怪上了,问:“现在都重女轻男了吗?”这个问题严格说起来算问对了,不过绝不只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而是要和结婚联系起来。
村里还有八十个没讨老婆的光棍,不算那些四十岁的老男人,就是二十到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也还有七十多个没结婚的。没结婚的原因一方面是以前的计划生育政策导致只生男,不生女,或者少生女,使这一代到了适婚年龄,女人就变得奇缺起来,从而让讨老婆的成本水涨船高;另一方面是那些女人也是新一代的女性,都出去见过了世面,当然不愿意在本地找。就这样,两种原因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就让村里的光棍越来越多了,以至于不管年纪多大、是否还有小孩的离异妇女都成了抢手货。
待女人怀孕时,村里人确实也还会去县医院查查婴儿性别,不过和几十年前反过来了,那时是留男不留女,现在是留女不留男。
就像只生了男孩愁讨儿媳妇的老人说的那样:“真羡慕生了闺女的,媒婆都踏坏门槛了,生了男孩连鬼都不登门。”
现在有了个女儿,春姑看到行情变了,就不想多要一胎了,虽然时不时地生出再要一胎的打算,可都与这些现象没关系,纯粹就是看凤凰不顺眼,如果生一个听话的孩子或许会把日子过得更加红火。不过因为贺喜一直没松口,所以春姑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这种情况的头一个幸运儿要数林双喜,她在老公金银死后,最担心的不是如何抚养还未出生的孩子,而是自己还这么年轻,一个人过一辈子未免有些孤独,但再找一个男人结婚,又怕被嫌弃,没想到最后由贺喜做媒,将她成功许配给了语文老师马先风。
就这样,马先风双喜临门,娶了老婆的同时还意外收获了一个儿子。这件事早些年还是一种笑谈,现在却变成了一种美谈,几乎所有人都发自肺腑地恭喜这个到了不惑之年的语文老师。很多年轻小伙见马先风捷足先登,都在懊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