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无奈地摇摇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乱糟糟的世道啊,你一个小孩儿怎么就成天想去当个大头兵呢……”
兄长溯光宽容地垂眸微笑,弟弟清源则是浑不在意地挥着手大声述说梦想……
我从窗外默默地看着这父子三人,目光贪婪地注视着这些我本以为已经淡忘了的容颜。
他们是我的家人。
哪怕此生之间只有十九年的缘分,也算是家人。
我穿过了随风飘散的整座书房,将断枪扛在肩头,继续饶有兴致地往前走。
我想看看这个法阵还能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但这一回走了许久,都没见到什么新的幻觉出现。
隐约间,总有看不见的轰炸机在我头顶盘旋,反复呼啸投弹的声响吵得我心烦意乱。
为了压制这些杂音,我索性把嘴一张,声音很大但有点不着调地唱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
但没等我唱出后面半句时,我就看见趴在前方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她偷偷摸摸地向里头张望。
“看啥呢?”我也一起凑过去,弯着腰往院子里头瞧个究竟。
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先生用一日两餐的酬劳请了个落魄到差点饿死街头的武举人来教清源学武。
这武师的祖籍是粤东的禅城,说话带着很重的地方特色口音。禅城那地方后来出了个很有名的黄姓武师,他的爱国故事还被后人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
其实先生的本意是日行一善,以及试图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小儿子,这年头学武没啥用,瞧瞧,当年皇帝钦点的武举人如今都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但是清源完全没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
这捣蛋鬼居然能兴致勃勃、认认真真地跟着这位请来的师父学武,坚持不懈了好几日,如今正在练习扎马步。
“对呀,力从脚生,背好似大弓,腰胯如似坐在起伏不定嘅马背上。练武之人呐,如果想手上功夫好,下盘嘅基本功一定要稳……保持紧,就系咁样,先冻他个一炷香的工夫再讲啦。”
拄着拐杖、断了一条小腿的中年沧桑武师围着小男孩转来转去,时不时调整一下他的错漏之处。
“师父,你的腿怎么没了?”
清源艰难维持扎马步的姿态,嘴里却没闲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武师沉默了片刻,像是有口郁气凝结于心,以至于不吐不快地苦笑起来道:“庚子年个阵,国家危难……长毛番嘅军队开到了四九城外面,吓得老佛爷同细皇帝都头先走咗。”
“其实都有朋友劝我一起逃命,不过呢,呢个武举人的名头系先帝给我的。我念着总算要忠君报国吧?就算就这一次都好。”
“清源,为师跟你讲,呢个练武的人啊,一生就为咗一口气——气一散,脊骨就塌咗,拳都打唔动啦!”
“于是我就一咬牙,同神助义和拳嘅师傅们一起上战场咯!”
“结果连条腿都在那儿摆走咯。不过总算老命硬,至少活着返来啦。”
说完这个落魄的男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腿上的木头假肢叹息道:“有一说一,长毛番的火器真系好劲啊……豁!唔好想借机偷懒啦你!”
被抓个正着的清源也不心虚:“嘿嘿。师父你的粤东口音好重啊,听不太懂在说什么。”
“嗨呀,你这叉烧!”
他们在那儿闲聊着,我突然听到有人说:“广思,你在看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我:“娘,我在看弟弟和武师啦……我想学火器。”
“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不是二丫头广思的娘亲,当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这孩子的视线是穿过了我“无形”的身体,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夫人。
小姑娘说她想学美式居合。
倘若是寻常女子听闻女儿说出这等骇人言论,多半会勃然大怒,极力矫正这等“错误思想”。
但是夫人是一位开明女子,当年与先生的相识恋爱也并非父母的包办婚姻,而是极为新潮的自由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