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这般想要救他们,但当时的我只是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妖精。
……先生和清源是第一个死的。
在最后一刻,先生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幼子,旋即被墙壁砸倒在地,两人都彻底没了气息。
夫人的腿也被一根断裂的粗重横梁压着了,无法挣脱,也推不开重物。眼看火势正在楼道里急速蔓延,她只能狠心地挥着手,将想要救自己的兄妹两人赶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夫人。
仅存的长子溯光和次女广思强忍悲痛,把棉被的布帛撕开,然后扎成简易绳索,跟其他几个房客一并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逃生。
当然了,这二丫头生前跟我关系最好,走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把我从包袱里一把捞走,揣在怀里带上。
几人好不容易落地后,眼看就和客栈的其他几名幸存者可以一起逃出生天,偏偏那搭载着机枪的轰炸机去而复返。
它的枪口随意地沿街扫射,金属子弹喷吐如死亡的铁雨,一路击杀那些想要救火或者逃难的人,就像是摧毁一只只蚂蚁那样简单。
轰炸城市是这些邪军飞行员的今晚主要任务,但沿街扫射不是。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源自两个飞行员在比赛谁杀的人更多而已。
一个游戏。
无聊透顶却又草菅人命的生死游戏。
我听见广思从剧烈到骤然缓慢的心跳,如水泵一般溅射的炙热鲜血,声嘶力竭的呼喊……最终,她伤口处溢出的血彻底浸透了我的叶片。
但二丫头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依旧没有忘记我这个不起眼的家人。
她手脚哆嗦着将我掏出,随后用尽全力,一把将我扔进了不远处的客栈的马厩水槽之中。
……唉,她总是想着以后去打枪杀敌,小时候老是拿着弹弓、木箭啥的去练习,还跟老迈的弓箭手请教锻炼眼力的办法。
到头来,果然练了一手好准头、好眼力,这回也没失误。
我就是靠着马厩里的这点牲畜饮用水,才在接下来这一晚蔓延的城市火海里勉强活下来。
然而就在两天后,当那些打扫废墟的医护人员前来,撞开了这烧得七零八碎的院子,他们看见了我。
——一个趴在马厩里,终于完成头一回化形的小妖精。
那些人把我送去人满为患的医院,人类的药物很管用,再加上我本就非人之躯,所以那些身体上的烧伤很快就痊愈了。
但是心里呢?
这样不义的战争,这样惨痛的故事结局,怎么能不令我憎恨?
怎么能不悔恨到落泪?
倘若我能早几日完成化形……事情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我总是这样问自己。
在无数个夜晚我被这样的猜想和羞愧给折磨得夜不能寐。
好不容易入睡,梦里也是家人们各种死去的凄惨模样,以至于我时常流泪到天明。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决定不再痛哭。
……眼泪大抵是流干了。
哭泣对战争是没有用的,我决定去做点什么。
比如——把村里驻扎的那三个邪桑台士兵给拧断脖子再开溜。
这就是关于“山鬼”的故事开端了。
事实上,我的家人们甚至没有机会看到我化成人形后的模样。
广思和清源生前没少争辩我到底是个姑娘还是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