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驶离城中村,原本三三两两结团躲在屋里偷看的城中村村民聚在路口,纷纷张望已经看不见尾灯的远处,她们之间互相不熟悉,方言也不共通,可普通话也不见得说得好,三言两语间,有人感叹,有人嫉妒,谁都不在意旁的人说了什么,或恶毒或善良,没几分钟,人们就一哄而散,路口再次安静下来。
已是夏末,蝉鸣逐渐微弱,裹挟着湿热潮气的风,一片嫩绿的树叶挣扎片刻,飘飘扬扬落在那块路牌下,再一阵风吹过,卷着它远去,消失在某个瞬间。
路牌正对着一家副食店,老板是个微胖的大叔,大概五十岁上下,这会儿太阳晒,出门的人也少,他索性拉下半扇卷帘门,躲在阴处乘凉。
刚刚这番喧嚣被他尽收眼中,大叔用颈间的毛巾抹掉额角的汗,转头和妻子小声道:“这群大嘴婆,天天聚在路口说别人家的事儿,多说一句是能挣到钱吗,说起来没完没了的,真当别人听不见。”
妻子也听见了那些话,摇摇头,回他:“人家本性就这样,你看着附近,谁没被她们挂在嘴上骂过。”
“他们啊,就是看不得人好。”大叔狠啐一口,“活该在这儿烂着出不去!”
妻子笑着推搡他:“哎,你说今天来的那孩子,看着和咱姑娘差不多大,身上气质是挺不一样啊,长得真俊。”
“人家那是什么身份我们能知道?你看他身上穿的手上带的,和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大叔夸张地比划着,“看着水灵,我一瞧他就是个聪明孩子。”
妻子斜他一眼:“咱姑娘不聪明?”
大叔笑了:“当然聪明!随你怎么会不聪明!”
笑完,他又叹气,皱紧眉:“你下回别带姑娘来这儿了,市里那房子小是小了点儿,你们娘俩待着够住,我还是在这边老房子里睡,偶尔过去跟你们一起吃顿饭。”
“每回她来这儿,都让那群人给说的,我听着心里窝火!”
妻子却说:“她自己要来帮忙的,孩子大了懂事了,想帮你分担点儿你倒还把人往外推。再说了,咱们也不会一直待在这小村子里,孩子要去大城市上学,我们得再想想办法多弄点钱,只靠这家小店,我看是有今天没明天。”
大叔敛了笑意,转头看向门外:“倒也是……”
人在围城里,心就会变窄。
“不说这个了,把门关了开会儿空调吧,今儿太热了,姑娘找的那兼职不知道怎么样了,今天你早点回去,路上顺带去买点菜买点肉,做她爱吃的。”大叔起身,拿起长铁钩去拽卷帘门的把手。
“不用你说我也会买……哎,那是小梁吧?”妻子指着外头问丈夫。
铁门哗啦一声落下,被大叔接在头顶,他探出头,定睛一看:“还真是他。”
“说起来小梁搬到这儿也快四年了,才二十出头呢,还是个小孩儿就自己拉扯自己长大,真不容易啊。”
妻子往外瞅,并不作声,片刻后,她伸手拍拍丈夫的肩膀:“把门关上吧。”
路牌边,梁少语面朝黑车消失的方向,静静伫立,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当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生命再一次变得鲜活,梁少语的第一反应是无措。
事情还会重蹈覆辙么。
彼时,梁少语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伸展手脚,将自己摆成“大”字形,他提前给餐馆那边打去了电话,理由有些蹩脚,那位叔爱操心,怕是不一会儿就要来敲门。
他正思索,要是杨叔来了该怎么解释,毕竟家里两位老人确实健康,比自己都健康。
梁少语记得,自己那段时间已经病得很重,说句话都得咳半天,整个屋子里都是浓到令人作呕的中药味。
徐漱泉盘腿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笑容里带着些许羞涩,看着挺高兴,但梁少语却在他那微蹙的眉宇间看到了忧愁和难过。
电话那头是老太太,老太太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问候一下,梁少语也会定期寄一笔钱回去,挺厚一沓,老太太便少不了在电话里唠叨,让梁少语自己留点存点,别苦了自己。
可能是觉得自己活不久了,梁少语前些天趁徐漱泉出门买菜的功夫,给老太太拨了个电话去,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
梁少语鲜少会给家里打电话,因为老人家总在外头忙农活,闲不下来,接不到电话,但那天,电话响了几声后,他听见老太太笑着问:“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