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窗帘没有拉严实,落了点儿光进来,屋外枝头檐角仍挂着雪,这会儿太阳一照,便渐渐化作水珠,顺着玻璃迅速下坠。
失了规矩,梁少语从前台那儿讨来总卡,没犹豫,直接刷开门闯进去。
绕过木几和沙发,梁少语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走到床边,稍俯下身,看着床上拱起的那团,徐漱泉呼吸平稳,许是累着了,难得睡得沉。
徐漱泉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戒备期。
他面上不显,可夜里总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入眠,等睡着了又十分抗拒梁少语的靠近,经常做噩梦说梦话,严重的时候还会梦游,梁少语被他闹醒过几次,没了睡意,便将脑袋枕在胳膊上,仔细观察刚认识身边这没多久的小孩儿。
少年那夜又是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他面上的冷硬全然散去,此时眉间紧蹙,微有肉感的双唇紧抿,像流浪走失的幼崽般从鼻息间溢出几声呜咽。
“妈妈……”
梦呓的人尚不知身在何处,只感觉到梁少语身上有一股柔和温暖的气息,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梁少语没想到徐漱泉会贴过来,浑身一僵,胳膊下意识地抬起,恰好给了徐漱泉最佳时机钻进他怀里,本想贴近些也罢了,更没想到的是这小家伙跟抱大型玩偶似的,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妈妈抱抱我……”
喉结艰难滚动两下,梁少语连呼吸都没敢用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笑不得还是感叹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被人错当成母亲。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纠结了很久,才缓缓抚在徐漱泉的后背,回忆着小时候外婆哄他睡觉的样子,梁少语笨拙地摇动手腕,怕自己拍重了把人闹醒,又怕自己拍轻了做无用功。
徐漱泉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熟了。
拍到手都酸了,眼皮子已经打了半天架,梁少语正要调整姿势入睡,布料扯动间,感觉胸口忽地触及一片冰凉。
梁少语错愕地低头看去。
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帘,照亮了徐漱泉眼角的丝丝晶莹。
还有旧T恤上的一大片水渍。
瞬间就把梁少语的瞌睡吓醒了。
不至于手劲这么大,把人拍哭了吧……
徐漱泉却是感觉到安抚停止,原本已经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这回,他变得极度恐慌,眼皮急颤,像是下一秒就要醒来了。
他无声叹气,认命地把手放回去。
“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
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
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
那首歌,好像这样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
天黑黑,黑黑。”
梁少语唱歌不算好听,偶有几句走了调,可嗓音低沉轻柔,倒真让徐漱泉再次安静下来。
等徐漱泉睡够舒服的一觉,睁眼却觉得身上比平日更沉重,艰难从盖到鼻子的被褥里抬起头,才发现梁少语正紧紧箍着自己。
他脸颊蓦地涨红,气急败坏正要抬腿踹去,抬头却看见那人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熟睡的脸庞。
徐漱泉安静了。
他不再乱动,甚至闭上眼睛,主动拉着被子往梁少语身前靠。
等再睁眼,就见梁少语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此刻正坐在床边,稍歪着头,朝他笑:“醒了?来吃早饭吧。”
又梦到你了啊,梁少语。
你怎么总是这样,怎么能总是让我对你生不出一丝脾气呢。
徐漱泉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年,沉思时,余光看见床上的自己利索地起身,趿拉着拖鞋窜进卫生间洗漱,他便下意识去寻梁少语,一般来说,他去洗漱,梁少语就会钻进厨房给徐漱泉热牛奶。
可今天梁少语没有。
他仍是坐在床边,一双眸子黑亮,翻起细碎星光,那眼里含笑,倒映出徐漱泉的身影。
徐漱泉猝不及防同他对视,那瞬间,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转瞬即逝。
是一种木香,带点儿潮湿泥土和烟熏的底调,像冰冷雪天木头屋子里的梁,又像香火熄灭后淡淡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