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四年,秋。
曹丕下诏,令曹植、曹彪等诸侯入朝,共赴中秋宫宴。
曹植接到诏书时,正在院中栽种菊花,他看着诏书之上“陛下亲召”四字,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整理行装,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是新生,或许是死局。
可他终究,还是想再见一见那个曾经与他并辔同驰的兄长,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塞北的白马,还记得帐下的诗笺,还记得那句“风骨无双”。
洛阳的秋雨,连绵不绝,敲打着皇宫的琉璃瓦,发出凄清的声响。曹植入宫,跪在太极殿的丹陛之下,一身布衣,形容憔悴,再无当年白袍公子的意气风发。
御座之上,曹丕端坐,龙袍沉重,帝冕的珠旒遮住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臣曹植,参见陛下。”曹植垂首,声音平静,没有了当年的激动,没有了当年的不解,只剩一身疲惫。
“抬起头来。”曹丕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曹植缓缓抬头,与曹丕的目光相撞。
一瞬间,塞北黄沙、中军烛火、铜雀春风、安乡孤灯,齐齐涌上心头,两人都沉默了,殿内只有雨打琉璃的声响,沉闷得让人窒息。
“你上一次见朕,是何时?”曹丕开口,打破了寂静。
“臣……记不清了。”曹植低声道。
记不清是三年,还是五年,记不清是安乡的秋风,还是洛阳的宫墙,记不清是兄弟,还是君臣。
曹丕抬手,内侍连忙上前,递上一卷泛黄的诗笺。
曹丕接过,轻轻一抛,诗笺从御座上落下,飘在曹植面前,缓缓散开。
正是那首《白马篇》。墨迹陈旧,风骨犹烈,“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十字,在殿内的烛火下,格外刺眼。
曹植的指尖,猛地一颤,如被冰刃刺穿。
“还记得吗?”曹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楚,“建安二十三年,蓟城大营,你写此诗,意气风发,说愿做诗中游侠,赴国忘死。”
曹植垂首,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臣……年少轻狂。”
“轻狂?”曹丕猛地起身,从御座上走下,龙靴踏在金砖之上,声声迫人,珠旒晃动,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眸,“你从未轻狂,你只是不懂,这江山要靠多少隐忍、多少割舍、多少不能念、不能言、不能认的情分,才能坐稳!”
他停在曹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朕每日面对朝堂暗流,四方烽烟,匈奴窥边,蜀汉割据,江东未平,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只懂挥笔抒怀,只懂意气用事,你懂什么是帝王之责,懂什么是天下苍生!”
曹植猛地抬头,泪水终于落下,砸在青砖之上,碎成冰凉:“臣懂!臣懂家国大义,懂忠勇侠气!臣写《白马篇》,写的是忠,是义,是曹家儿郎的骨血!臣从未觊觎帝位,从未想过与兄长相争,臣只想做一个写诗的人,做一个守国的人,为何兄长就是不信!”
“朕信你。”